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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镛书法集》--读后说王镛》.文/阿涛】


  

 我与王镛在一个研究室共事已有四年,接触的机会不少,知道他经常通宵达旦地在画室里独自奋力创作。按常理,他的书作,我见到的机会应该多,实际的情况是很少。偶尔到他那凸形的画室或家中聊天侃地,能看到挂在墙上的三二幅自娱的遣兴之作。而那小幅书作,一挂就是一年半载,并不经常更换。我与王镛的距离虽近,与他书作的缘份依然很远。和其他朋友一样,很难见到他实力的全貌,使我多少生出一些疑惑和神秘。这种感觉,可能是少见而又想见的心态所诱发,而少见,也许是王镛为人处世的含蓄和审慎造成的效应。

 

 最近,荣宝斋出版了《王镛书法集》,我才有了集中了解王镛书法的机会。这部八开一百六十页的作品集,收录了一百十余幅作品,想必就是王镛近三年来躲进凸斋笔耕的收获。这收获,几乎是顿时合盘托出,仿佛海外的官员向注目他的世人公布的财产清单。现在看来,王镛平日不愿轻易将作品示人,与其说是含蓄的矜持,不如说是“一鸣惊人”的准备。

 

 出版作品集,对于作者本来说,是重要而且郑重的事情。尤其是自选的作品集,那是展示作者的艺术水准的阵容,而且张扬着作者的艺术主张和追求,还包蕴着许多形式的或者心境的、高雅的或者流俗的、隐性的或者显性的信息。成功了固然令人欢喜,一失足成千古恨的失败也是常见的事情,有的书法家出版了作品集,反而失去了往日的魅力。就象前几年的个展效应一样,成功的实在不多,看了一百多幅作品,等于只看了一二幅作品。所以,出版个人的作品集,虽然是“君子好逑”的美事,也的确需要充足的勇气。当然,这只是对以艺术为生命的真正艺术家而言。

 

 初读《王镛书法集》,《隶书大儒祖师五言联》与《行书黄伯思跋九咏后》二件作品最引我瞩目。原因很简单,那种萧散空灵、古雅简淡的情调使我很容易亲近,另外,对于王镛来说,是出格之作,很少见到。这是他偶尔的呈现,还是他创作的新面,我不敢断言,王镛也不会主动道明。王镛与书法的因缘未了,正逢创作盛期,走向人书俱老的境界,简淡自然渐渐展露而显彰,也未可知。若有幸言中的话,也是他五十开外之后的事了,我又何必冒昧作神仙方术家之言呢!以王镛倔强的个性与细腻的情愫,还有他兼擅诸艺的本领和对笔墨的调控能力,还是静观为妙。

 

 反复通观《王镛书法集》,当下的王镛,书法仍然以茂密、雄强、率野为主导格调。他好用散锋来作艺术自我的表现,卧笔横扫竖抹,飞白淋漓。轻轻的点,重重的轮廓线,飞白都无处不在。字态又有方厚充实的体积感,朴拙的霸悍之势强劲得逼人,所以有人戏赠一个“粗服乱头王”的徽号。也有人以为王镛作字是恃仗元气的率意点泼,一任情绪的驱使。其实,艺术中的王镛与生活中的王镛一样,是理性的。他对书法创作的苛刻和认真,好象容不下未经构思的一挥而就,碰运气的成功,与他断了因缘。集子中“对联”部分的作品,无论是哪种体势,细看都能发现他理智经营的匠心。点画的灵动,姿态的搭构,字形的大小,章法的虚实,操作时的感觉都在理性的规约下合度且和谐地闪现,以内在的精神气质来激活笔墨形质的仪表,从而突现自己理想的境界。王镛善于把“巧”藏匿起来,愿意示人以粗拙朴讷,即所谓“被褐怀玉”,不免把读者的视线导向他本相的反面。一些人喋喋不休地发表误读的高见时,说不定王镛正在一旁窃笑不已呢!要知道,王镛的聪明,常夹带着几分诡谲的色彩。

 

 用散锋作书,这已经是不按牌理出牌的笔法了。王镛的求异思维活跃得让他取资败笔、夸张病笔。病败之笔,好象是书法的瘟疫,人避之而不及。王镛青睐它,无异于探险家的冒险,冒险才能有新发现。对于病败之笔的利用,王镛自有一套说道:“有些病和败笔是有意识的出格,由出格而赋新意。一幅作品,全篇都循规蹈矩就乏味了。黄庭坚说苏轼,作戈多成病笔,又著腕而笔卧,故左秀而右枯。殊不知苏轼的病笔如同西施捧心而颦,虽其病处,乃自成妍。关键在于利用时如何把握住度。”《王镛书法集》中的第一幅作品,依我之见,就是他取资病笔的实践样式,读者不妨一看。不知此,恐怕不能见王镛的执拗,正有这股拗劲,才足以见王镛的琴心剑胆。

 

 王镛于书画金石,都有良好的修养和雄厚的实力,诸艺互补,又各有出色的表现。仅说书法,他的涉猎也颇全面,篆书、隶书、章草、行草、行书、楷书,一应俱应,每类体势,他又可以凭借清醒的理性和良好的艺术感觉,写出不同的风格样式。不过,无论如何变化体态和情调,笔墨的精神气质还是他自己的。他的自张一帜,就在于他执着顽强地表现自己的风骨。并且形成了一套自己的书法语言。读罢《王镛书法集》,我找他聊了一个晚上。他翻着自己的作品集, 并没有踌躇满志的得意,反而向我指出了几幅使他遗憾的作品,说发稿时还满意,半年之后再看,又发现了一些不称意的细节。王镛就是这样地反躬自责。这固然是好品质,便我真为他感到累。所说,他下一步除了作画之外,将把自己篆刻笔记、随想作些整理,以“印话”的方式陆续发表于《书法报》。凸斋里的青灯,还将伴他劳累。王镛向艺术献了身心,结了因缘,恐怕永无解脱之日了。

 

 ——摘自《书法报》1992年11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