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镛篆刻尤其荣宝斋那本《王镛篆刻选》一面世就是极有争议的，好之者誉其到九天之上。恶之者誳其到九地之下，反差之强烈，古往今来少见。
有意思的是，对王镛篆刻的分歧大体上反映了南北印人对篆刻的不同理解、不同喜好。北方朋友多认为王镛大气磅礴，骨格开张，胆魄不输与齐白石；而南方同道则颇有不屑其草率、粗野的，认为齐白石的放纵已到极点，再夸张就离荒诞不远了。只是好话无所顾忌，恶语则多有不便，所以褒词常见诸文字，贬句多私下传递。褒既褒得厉害，贬也贬得严重，甚至被用来鼓励初学者：“刻得不错，比王镛好。”
姑且不论孰是孰非，能造成如此效应，就是王镛篆刻的成功了。大誉大谤，正说明其印有动人处，印无动人处，非但不足誉，而且不足谤。我们会记住奇美，我们也不会忘记奇丑，而我们决不留意平庸。所以比较而言，篆刻家更应该担心的，倒不是无一人誉，而是无一人谤。印到了无一人谤的程度，决不会有出幽入明之思，超凡去尘之想，惊心动魄之处。奇警变幻之时，恐怕不免要被历史归入平庸堆里去。
希望不要误会笔者指王镛以奇丑骇世，艺术作品的美丑往往有完全不同的意义，生活在脂粉队里的朋友便极难欣赏关西大汉的粗犷。已经有不少人提到王镛是十分“内秀”的艺术家，王镛自己也称他的篆刻是极为惨淡经营的。如果真是这样，笔者感觉王镛经营的重点是一种格局和气象，而不是一招一式的圆熟简约、典雅纯正，或者说.王镛篆刻的成功更多的在于意识先进，而不是技巧熟练。桌子上一只苹果，常人看来就是桌子上一只苹果，可是艺术家称其为“半壁见海日”，隆重地送到展览馆去。于是常人不屑了：“这也叫艺术?人人都会！”艺术家又反诘：“怎么你就想不到呢?”传统艺术比较注重技巧，注重能耐；现代艺术则更推崇意识·推崇“想到”。相比较而言，王镛也许是一位更具备现代意识的篆刻家，而对其篆刻的分歧看法，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传统与现代两种艺术观念的冲突。
虽然任何艺术都是意识和技巧的结合，但说不出是西风东渐还是艺术本身的发展，事实上，构成现代艺术——包括当代篆刻的诸多因素中，意识的比例在扩大，技巧的比例在缩小。如果说王镛的方字印还不足以说明问题的话，那么我们再看看他的肖形印。王镛的肖形印极有味，比文字印更没有争议地被列入优秀之列。然而这种“优秀”，正在于意识的先进，正在于“想到”，如果以技巧来衡量，复制十方恐怕也不是很难的。
不过这种“想到”，却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灵机一动”，它必须植根于作者对美学的高度认识之中，必须建立在作者对传统的深刻理解之上。所以王镛的篆刻，也在秦瓦汉砖中取朴实稚拙，也在齐白石处求痛快淋漓。与众不同的是，王镛作为一个具备现代意识的传统艺术家，似乎并不是从传统中慢慢地陶冶出自我，而是一开始便具有“表现主义”的色彩，自我先行，再从传统中汲取养料来充实、完善这个”自我“。其次，虽然笔者绝不怀疑王镛篆刻是“反复构思”以后的结果，王镛追求的是“似不经意”而并非“不经意”(王镛对笔者所述)，但笔者还是感觉王镛在创作过程中对作品完成以后的效果不像其他作者那么关心，相比较而言，他好象更愿意感受创作过程中信刀所至的那种痛快酣畅情绪。这种心态反映到作品上，就是绝对的意酣神畅，精力弥满，但当然不宜以小节推敲。以质量而言，不是登峰造极就有可能一败涂地。对于这样一位篆刻家，如果我们各自以喜好的密码来解读，便极易得出截然相反的结论：看重整体效果的很难不为他的磅礴精神所激动；讲究局部技巧的则会不满于他看似不甚经意的章法，太多的向线下刀所造成的草率感……
不过事物好象在起微妙的变化。笔者只是推测，并不敢肯定王镛具备上述的创作心态，同样，笔者现在也不敢唐突地认为王镛开始修正其创作心态，笔者只是感觉，《王镛篆刻选》以后的王镛作品，在保持大效果的前提下，正悄悄地注意了精到。正悄悄地增加了回味。而十分传统的篆刻家也不断受到新思维的冲击，难以维持自己的观念固若金汤，所以态度也日渐开放。彼此让步，矛盾便容易调解，因此对王镛评价的分歧正在缩小，王镛篆刻的造诣也日渐在南方得到承认——即便还有些勉强。
笔者妄以为，这种分歧的逐渐弥合，恐怕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很可能预示了九十年代后半期中国篆刻的主要发展方向，那就是：现代意识和传统技巧的结合与互补。
——摘自《书法报》1994年6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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