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朴粗率:王镛书画解思》.文/梅墨生】-王镛艺术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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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质朴粗率:王镛书画解思》.文/梅墨生】


 

 王镛的书画艺术,在当代艺术界颇具影响力,风格秀出,成就共睹,流风所被,令人注目。

 

 如所周知,传统艺术是一种综合性的文化,其整体性、相关性为中国艺术文化的一个特质。衡诸古今,举凡在传统艺术形式上有所建树者,均为才能广泛,修养全面而又艺有专研者。可以说,欲成就为传统艺术的大家,绝非率尔操觚、浮泛而为可一蹴而就,对于传统文化的涉猎必须是既博且精的。就诗文、书法、篆刻、绘画乃至艺术史论的任何一方面而言,都是不可或缺的。然而有不少人只能是望传统之“海”而兴叹,或浅泛知解,显急功近利之心态。有人说过:中国文化象大海,好多人跳进去就可能出不来、被淹死。凡真正深入过传统文化之中者,绝不会轻率狂言,目空一切。而那敢于搏浪击水、游泅中流者,便往往是深解个中三昧获九死一生者,应该说,王镛是深入传统艺术之海中的一员,在数十年的求艺生涯中,他扎下了坚实的基础,炼就了相当的功力,不乏灵性与才情、勇于借鉴与开创,因此在八十年代中期已然建构了自家的艺术面貌与格局。他之成为传统艺术渊薮中一个卓然自立的翘楚,自多甘苦,对其艺术试行解读与思考,或非无益。

 

 八十年代初,王镛以优异成绩毕业于中央美院国画研究生班,其际,书法界非常热闹,但真正深研传统而又能戛戛独造者并不多,人们在因袭和模仿之风中徘徊。王镛作品一问世,便以其鲜明的个性风格备受关注,不久,学书者纷起效法,以致有人认为王镛为“粗头乱服”风格之当代始作俑者。此识自有道理,综观王书,凝骨于六朝碑版,胎息于汉魏简册,复以历代民间书法为形貌,整体气象豪放、粗犷、质朴、生辣,有一种野逸之美。其书法视觉性极强,满幅纵横、点画狼藉,而饶一片天然不见雕饰之致,立意是高古浑莽的。其用笔长短锋兼用、软硬毫兼施。然擒纵自如、字之造型大小、方圆、开合、疏密、浓淡、长短、一任自然,貌似随意。而实内含功力。以齐白石“纵横歪倒贵天真”之语衡之似不为过。中国书法重在气骨、神韵、筋力内含。其高风仰于汉魏,其品评标于六朝。自二王大成高迈,足已牢笼千年,能于其中跳出而“自揭须眉”(石涛语)者,唐有颜平原,五代有杨风子,宋有黄山谷、米襄阳,明清有王觉斯,清民有沈曾植、康有为、于右任等,望斯项背已难,何谈自树风标?王镛匠心自运,沿于右任、康有为、沈曾植、赵之谦、吴昌硕、齐白石诸家而上溯魏晋唐宋,接绪上述以碑入帖或以帖化碑之诸家脉络,大胆掺和汉晋砖瓦文字,三代铜器铭文及历代民间书法于一体,求质朴,求真率,求自然,求野逸,求纵横,故于八十年中期卓然成一己风范。

 

 其隶篆书法,体势承《西狭颂》、《石门颂》、《褒斜道》、《封龙山》、《三公山》等开阔铺展一类,形成了自己苍润奔放、古拙奇崛的风格,出手既在时流之上,实为当代深解汉隶旨趣者。其行草书,确然妙于领略历代书家神韵,而以自家骨势出之,可谓善于化用前人又能自出机杼。思其机杼,本乎悟性,关乎性灵,他能将素日积累的临池之功与驾驭锋毫的随机布势相融合无间,创造出新颖清健的风貌。

 

 书法尚骨力讲筋脉,王书线条感极好,苍而润、毛而腴,此黄宾虹老论之最精详。王作书略喜侧锋毫,此盖由碑派笔意而来,用笔多摆拖,故立体感强,我谓此乃书之要义。因王镛善画,故颇以用墨见长,浓枯苍润、悉若天然,而实功力才性俱合,不唯难能而可贵,实属有独到之创建。其天份高,胆识大,因而临池染翰之际如风驰电掣,纵横挥写,却能不落常套,别构风裁。然若无其识见、功力、天份任何一端而如是,必堕野狐禅。作为当代书法界质朴粗率风格的一个代表书家,其艺术在近年也引起了一场争论。这种学术讨论令人欣喜。对于王镛书法的批评,客观以论,有不少说法是站不住脚的。其异议集中于一点实则是在批评王书风格“粗野”而欠缺“传统”。我以为此见之谬不在于其有无立论,而在于其立论之依据本身:传统与粗野之标准者何?如果笼统而谈“传统”,实在难以服人。拙见以为。“传统”的意义是包涵了理念、法则、形式表现诸方面的。

 

 王镛书法不在颜柳欧褚、苏黄米蔡等前人的形貌上模仿和因袭,此正其善学处。至若“粗野”云云,我认为恰为其个人艺术面貌的特色。其书“粗”而“稚”——不乏书卷气,难说为“野”,况且“野”之一字实相对之物,在古人以二王为指归,故在帖派看来,碑版之书盖为“野”者,时代变异,审美亦呈多元。实际上,评价王镛之书艺非某几人之可定论,只是以为应该公允客观,不能站在狭隘的立场断言。反思之下,王书有无缺憾和不足,此亦不必讳莫如深。但王书的优长与特点是显在的,其独到的审美境界——质朴野逸、雄健天然的风致是必须确认的。清刘熙载《艺慨》谓:“南书温雅,北书雄健。”虽今日世风不同于昔,但生为北人又一直生活在北方,且审美趣尚又崇尚雄浑夭矫之美的王镛,其书如其人、中其学、如其才,有何不可?“高韵深情,坚质浩气,缺一不可为书。”(《艺概》)以此量度王镛,真书家矣。

 

 王镛除书艺精湛卓然自立之外,其印艺亦是成就蜚然。当今印坛,王镛领北方印风而与南方刘石开、韩天衡等成鼎足。其印风一如其书,正是印从书出,大气磅礴,质朴雄健,堂庑殊胜。

 

 王镛不仅印从书出,其画亦从书出,从本质上言,所作实为传统文人画。这大概与他心仪吴昌硕、齐白石、黄宾虹诸大师有关。这些大师的艺术互相生发,相得益彰,故成为一个艺术整体。这也是传统型艺术的一个显著特性。艺术文化本不必以传统或创新论之,因其为人类精神文化之结晶,新旧与优劣并无因果之关系。王镛作为一位重视传统的艺术家,正当盛年,而不盲目追求新异,其艺术探索之步履是踏实坚稳的。在茫茫艺海中,每个人自应根据自身之情况而作出最佳之选择,王镛既兼擅诗、书、画、印,因而力图在继承优秀传统之时进行自我创造,自是理之固然,应该说,这是当代中年艺术家的一种冷静选择。这种选择就决定了其艺术表现的承继性与对传统视觉图式的某种借鉴方式。我们不必期求这种艺术实践像杭州灵隐的“飞来峰”一样突兀地出现全新的表现风格,那样并不难为,但将以失去丰深的传统与古典美学意蕴为代价。中华文化传统就如《易》之《渐》卦,尚渐变、重传承。客观以论,当然这种文化思想是利弊兼之的。但是尊重传统文化的审美心理,未必就不是明智的。赵无极取代不了潘天寿,潘天寿也取代不了赵无极。王镛的成熟与智慧在于,他善于扬长避短,结合自身的素质与才具发挥之。他善作山水,重视笔墨美,强调写意性,这自然使得他的绘画艺术与黄宾虹老人相亲近。他学习和领会宾虹山水的笔墨神韵,又经常认真研究“四王”一派山水,故而其山水画于近年已凸显出鲜明的修改风貌。他十分重视利用最简练的山水林木的有限“符号”营构一幅完整的画面,渲染——实际上所有传统文化画一样,是点写而很少运用冲染渲淡的手法去表现一种简练飞动滃郁郁淋漓的山水之美。王镛山水画有一种强烈的文雅气质,甚至比他的书法与篆刻都更显得“古”。这种“古”并不是临古或作古人的俘虏。在这里“古”是一个审美范畴,不可与“旧”同日而语。他能够尽最大可能地挖掘到古代优秀山水作品中的某种“现代感”与“构成意识”而予以放大或强化,造成具有一定现代视觉感的画面,而在表达抽象的笔墨美与具象的山水意境之间寻找契机,我以为是王镛山水最显著的特征与成就。

 

 粗犷的山水语言在古雅的风格中流溢出一种清新的气象。当然,我以为王镛为锤炼自我的山水魂魄与风骨还要走向一段艰辛的路。

 

 写意精神是中国绘画最优良的传统之一。如何在“真放”中“尽精微”“致广大”,我想是摆在所有有志于实践传统绘画者面前的共同课题。任何机巧与急躁心态,都会使其艺术落于一种浅薄或时尚之中。

 

 真艺术家是寂寞的,真艺术是在时尚之前或在时尚之外。王镛的价值在于,他是少数能够把握到传统艺术要奥之脉搏的人,这在他目前所取得的成就与所开拓出的艺术领域上可以证实:然而,他的心志不仅于此,那么,他的艺术的未知之域也就更大。

 

 ——摘自《美术观察》 199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