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中青年--王镛》.文/陈震生】-王镛艺术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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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中青年--王镛》.文/陈震生】

 

 东坡云:“郊寒岛瘦,元轻白俗!”客曰:“子尝盛称数子,今为此语,何也?”坡曰:“论道当严,取人贵恕。”

 

 我始终有兴趣悉心地关注着书法篆刻艺术活动中的中青年的作为。他们应是历史上不可断缺的重要一环。倘若有谁以穿透历史的眼光,较为准确地看到了当代中青年书法篆刻的成就与偏失,谁就将成为书法篆刻史上的一面反光镜,从而帮助这门古老的艺术焕发出青春,蓬勃地发展。

 

 下面我选择一些代表性的书家,分别谈一下自己的见解(对各位艺术家的品评,仅依其书法篆刻作品而言,其他如理论等方面的成就,本文无力涉及)。以全国这么大范围,这么多书法篆刻家,而只选出二十余人,在我这面来说,虽然已经再三再四踌躇,不可谓不十分慎重,却仍旧会因了才学的疏浅并见闻的孤寡,一定有不妥之处或漏掉较为重要的人选。不过,想到既然是自己一面的臆说,便不再多所顾忌;并想信同道们会对之作更好的补充。王镛是当代中青年书法篆刻中最重要的代表人物之一。他的书法篆刻实践,影响着一批新青年,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启动当代书法篆刻最新脚步的作用。

 

 王镛的书法篆刻不尚“古法”。

 

 就我所见,王镛的书法篆刻,很少摹拟历史上任何一件已有作品的意象的。在书法,即使是集字作品,细和原作比较,无论是形态还是用笔,都与所取资厡作有很远的距离,只是略取其一两点特有的风神而已。在篆刻,人都说他学齐白石,实际上,除去意味上暗合外,他的结篆、行刀都是大异其趣的。书法篆刻之中,任何一种笔法和刀法的形成,都是当时的作者为了表达自己对世界的认识和对美的慨叹,而形诸书印时所使用的方法,它决不是僵死的定义和条条框框。王镛于此的领悟异常深刻。说他不尚古法,并不是说他不懂古法,不用古法。他凝心钻研传统,精通古法,他自由运用古法中他所得心应手的那一部分,也自作法度。书法中圆融的折法,拖带摇曳的舒展长划,铺散锋毫后的绞紧,结构的宏大和开张,成就了大家对他书法朴厚和粗爽的印象。篆刻凶猛的用刀(齐白石是猛利)、憨拙的结篆,给你以狮子面对敌手呼呼低吼的壮美之景。这些无法之法,是传统之法的延展,且无疑会给后人留下借鉴的可能。

 

 王镛的书法篆刻是平民化的代表。

 

 王镛的书法篆刻自始至终都张扬着一种直拙,并且这种直拙随着他不断的修炼,越来越趋明白,这是一种独特的现象。以传统的观念分析,书法和篆刻是艺术所有门类中最具抽象性的,尤其是书法,除了书写的文字内容表示书者思想较为直接外,线条、结体、墨色等所间接诉说的意思和情感是十分模糊的。可往古来今难以胜数的艺术家却执著于此,留下了让我们钦佩不已的作品。审慎地读解它们,会感到每件作品之后都站立着中国传统文化塑就的作者本人。换句话说,过去杰出的书法作品之中,凝缩着传统文化的硬核。亦即:传统书法家们往往炼去不合于传统的杂质,升华出种种贴近于儒雅冲和的中国文化趣味。然而,王镛死死抓住不放的直拙,虽说不是完全相悖于儒雅冲和,却也与之有让人难以理解的差别。这,按常理讲很难解释。我想,这是王镛书法篆刻目的不同于众人这一原因而造成的。如上所言,抛去了大的文化背景不说,过去的书法篆刻,是以文人精神为指归的,王镛的,则主要是为了让人们欣赏他自己塑的形式的美(通过对不入史鉴的秦砖汉瓦的梳笼,自我成法地对笔墨、刀刻中他人所舍弃的东西的提纯而成之)——率真的憨拙和这种作派所组成的不失灵巧的节律,留给人们心目中的激动是巨大的。他的这一目的,大大地丰富了欣赏者的层次;见仁见智者从它的美中感觉着真的震撼,下里巴人从它的真中巴咂着美的滋味。王镛的书法篆刻,揭开了这门古老艺术的神秘面纱,使她和大众们相拥而舞。

 

 王镛书法的线条有极强的韧性。

 

 依我的眼睛看来,历史上可数得上的书法家的书法中的线条,都有一种“韧”的质感。就如同人们品评某某的书法有生命力一样,我认为那些线条就是构成生命的肌肤和肢体。每每见到王镛一幅新的书法,常常会忍不住要去摸一摸它是不是有厚度——它的线条韧劲十足。线条的质量、线条有无生命力、线条是否承载着丰富的灵感,应该是书法能否有品位最基础的条件。而其中,线条是否具有生命力和美感又是书法成为艺术的保障。舍去它们,书法将是一般意义上的文字书写。王镛在他书法线条中有意识地形成的那种直拙、粗爽得近于鲁莽的风格,很有助于成就他的大美(近似于文学名著中李逵)。这是因为,过去书法的长河之中,还少有这样的代表性的人物,而这一风格所含括的美感,与下列大家特有的精神相比并时,并不觉有太多的牵强:钟繇的淳古和雍容、王羲之的遒劲和冲和、颜真卿的丰厚和惇实、杨凝式的疏散和雅逸、赵孟頫的清俊和平易、徐谓的高昂和痴狂、黄宾虹的正大和蒸腾、谢无量的真雅和隽秀……

 

 王镛篆刻对结篆有新贡献,王镛的刻款有他人少有的书写意味。

 

 以四字印来说,传统的布置有四等分,上两字小下两字大或反之,右两字大左两字小或反之、左右对角两字大小相对等。而在王镛,这些方法都是机械和多余的。印面就和书法中的一张纸一样,四字的排列唯任字形和笔划形态而定。这里面就变化出了很多不同上述的安排方式。这么多丰富的变化,现在在王镛的印中均显得熨贴和舒服(在他较早的作品中,这方面是特别刻意的——谁不经过这“特别刻意”谁就谈不到一任精神所往的境界)。从单字结篆上看,结构的拆、合无所顾忌,结体很难找到有受压迫而局促的感觉,每个字无论占位大小,都舒放而张扬,四面都露峥嵘之气,字形无一方正,外鼓、内敛、欹侧,左右联络,上下通牵,与其他字团结一气,成为一家。至于线条的粗细、方圆、曲直、行留、虚实,更是如花撒前庭,不可端倪。在一印之中,能把这些调理得如此这般,不得不说王镛有他独特的创见。

 

 此与他的书法观相统一,他常把别人不敢用或用了就出错的东西,冶炼成他构成美的作品的利器。王镛篆刻边款的写意,无论和前辈相较还是和同时的人相比,均多多许。在他手下,印侧一面,也象一张纸一样,任情涂抹,把他书法之美一一无遗地凝固在那里。在别人,字随意位置走,在他,位置随字而定。凶猛的刀法,表现出墨意淋漓的效果,气韵回护、劲力勃发。

 

 王镛书法篆刻中的暄散经不起时间的磨砺,他真正的苍莽之美有待于黄昏的降临。

 

 除了上面那些对王镛美好的表述之外,王镛的书法篆刻给人其他两个很强烈的感受是暄散和苍莽。苍莽是一种美,可是暄散唤不起什么美感。而遗憾的是这苍莽和暄散唤不起什么美感。而遗憾的是这苍莽和暄散在王镛的作品中是一对相共生的东西。在很大程度上,王镛书法篆刻推给我们的苍莽雄浑,正是由于他的暄散造就的。倘若没有了暄散,美丽的苍莽也将在我们的眼前消逝——那是一件让人惋惜和落寞的事情。我们多想随着时间的推移,王镛中的大锤,将那暄散锻炼成了一种绕指之柔,而这绕指之柔,依然如故、甚至更加从容地为我们点化出一派真正的苍莽大美的世界。

 

 ——摘自《书法报》 1998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