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人谢楱《四溟诗话》有云:“诗有可解、不可解、不必解,若水月镜花,勿泥其迹可也”。此言所论虽是诗,但衡之于书法篆刻,亦无不然。
王镛,是当代最有影响的艺术家之一,其国画,其书法,其篆刻,均有着鲜明的风格面目和高超的艺术水准。本文仅举其篆刻,略说一二。王镛篆刻,其可解处在源流清澈、法度悉备;其不可解处在妙趣丛生、不其而然;其不必解处在性灵意向、混沌天成。后一条虽已近玄,然王镛之所以为王镛,正由是出,毋需辩也。
王镛其貌朴,其言亦朴,睹其前后上下,并无甚多奇怪之处,其人如此,其艺亦类乎此。凡物,外朴者,其内质之妍,人易忽略而难能赏得。王镛篆刻,初一触目,那股朴厚之气便夺面而出,但其间所隐含着的理法、味道,则非常人所可立识,甚或有误解之者;故王镛篆刻,有“必解”之必要。愚顽如我,十余年前始见王镛之篆刻作品,初并不以为好,更不解其妙处。随着阅历之增长,见识之提高,渐渐咀嚼到其篆刻之独绝处,品位到他所追求的异于常人的东西,及今阅之,则击节不止矣。
纵观印史,流派名家,当代王镛之篆刻,足可高视阔步。王镛篆刻,开朴厚一路之先河,今已风被海内,踵者如云。
筑基厚者,其建也高。王镛篆刻的坐标,始终定位在传统的轨迹上,只是其走向,当然带有了时代的特征。不数典忘祖,而是光耀传统,是真正的大本事和才气。王镛篆刻之章法、篆法、刀法,足以比肩前贤而不稍让。他有印作日《笑古人之未工》,此印文所流露者,乃王镛之狂妄耶?王镛之耿介耶?王镛之自信耶?抑或王镛之自警耶?
在章法、篆刻法和刀法上,王镛诚能领略传统之精华;虽还是传统,但已然注入了自己全新的个性。在章法上,王镛汲取了古陶刻、玺印、封泥、砖文等构图之长,更注意边款的变化。圆多于方,与印文融洽和谐。对刀法,王镛可谓别有会心,在《人生何处不相逢》一印边款中,他说:“单刀白文难在圆厚,”此言可谓中的。王镛的单刀,比之齐白石的爽利多了几分圆厚,比之吴昌硕的圆厚又多了几分爽利,且变化多端,如《古昔以上谁所宗》、《令辟堂》、《金石永寿》诸印。
在篆法上,王镛是当之无愧的改革者。王镛篆刻的印文,篆、隶、楷、行诸体杂陈兼取而能自然协调。如《并州王氏朱记》一印,字形和点画或大或小、或长或短、或轻或重、或疏或密、或正或欹、或方或圆、或清楚或糊涂,随遇而安、顺势而化、左右逢源。试想,若不是对传统套路甚谙熟捻,“马步蹲裆”之根底不扎实,何以能“闪转腾挪”灵便如?再如《鼎楼藏书》一印,这是王镛的圆朱文,在字形和线条上均独具特色,在边款上,他自己道出原委:“余幼时曾喜作圆朱铁线,及长,终厌之,以其板刻无韵,大类匠做故也。今故技重拾,而变之以方圆曲直,参之以虚实错落,取其简率生动又不失严谨。”喜拙厌巧,王镛对古玺情有独好,而且,他对古玺有自己的认识。《师古立新》一印边款云:“古玺不求姿媚,故难在篆法。”此印篆法,纯出自王镛自家炉灶,再通观印面,密处集中在左边中部,毋需他顾,只看那自上而下的七根横线,已真真各尽其态。同样,《凸斋五十以后作》一印,篆法字形仍然是自家法,亦得古玺之神奥,他在边款上所说的“古玺贵在一古字,其妙处全在刀笔之外”,诚已搔到了痒处!王镛所作古玺一路印作,落刀皆无拘无束,但通体而观,古奥幽远之气充溢其间,如《十日一水,五日一石》、《万事惟在睡里消》、《鼎楼图书记》诸印,似曾相识又难以确指,令人遐想。单从一点一画分析,殊不知其所以然而然。
无论是朱文印还是白文印,王镛篆刻的字形是统一的,而又均得利于其书法。在《袖爽斋》一印边款中,王镛说:“粗朱文不易为也,非有书法手段必致劣俗,即点画尚未可观,其余又安足论哉?”注重以书法营养篆刻,是王镛的精明所在。印文之外,尤其是在边款上,王铺书法的长处得以充分表现,错落穿插,畅快淋漓,金石味盎然而又点画精到。他在石头上所刻画的线条,有其独特和独到之处,其间有刀趣,又有笔味,更有超脱于刀与笔之外的意向,如《烟云供养》、《波头摩花馆》、《洗风亭长》、《海棠庭户》诸印。
王镛的书法,卓然独立。它融糅了篆隶之造型,发挥了行草之韵致,化用了碑版砖刻的气息。其实,王镛早期的书法,也是能平正隽秀的,也是能巧的;只是其审美个性亲质而离文、近拙而远巧罢了。在《夕阳楼主》一印边款中,王镛独白道:“不肯作小家气,始可删除匠手。弄石小道,不亦难哉?”另外,他还作有一印,词曰 《拙者吉》,可为其拙变之参证。缘此,王镛的书法和篆刻,始终嬗变为朴厚一路。当然,作为朴厚之一格,并不就是要排斥灵气。实际上,正如其书,更如其画,王镛的篆刻,在朴厚的主调之外,可以游离出一缕灵气,那是可感而难言的。
熟而生巧复能拙,拙仍作巧,是技近乎道的一个渐进过程。王镛的篆刻,试图以一种尽量简略的形式和方法,来传达和仿佛本来复杂的内涵。
惨淡经营、小心收拾、似不经意,是王镛篆刻之细腻耐读之处,但这又往往为其外表的朴厚之气所掩盖,这大概是常人难以体味其佳处的一个主要原因。王镛作印,精心打稿,屡而不厌,直至满意方操刀。这一点,只从印面上分析恐难获悉。所可称奇者,王镛在操刀上石之际,虽一派赫赫凌爽,但印面上的细微崩破之处,也常是在他的有效控制之下,若与底稿设计比较,竞相差甚微。得于心、应于手、合于刀、成于石,其功力之深厚,真女百郢匠之运斤矣。由此可见,王镛的粗豪大气,并非一味使来,其中有度存焉。在《大盈若冲》一印边款中,他说:“瓷肆较之工整一路头绪多多,更须经意,而其可观之处,却在若不经意。”若不经意,实还是经意的,可惜常人难以察觉。另外,王镛有《无竹令人俗,多竹令人野》一印,虽指“不多不少”的植竹之术,但印面构图却在随意中暗含条理,线条聚散有序,掩映参差。
王镛的细腻,不光表现于篆刻的线条和点画,还体现在学问。其学问,不是那种搭其大而空的理论框架以吓人,而是一种“道在瓦甓”《老子》语、“会心处不必在远”《世说新语》句的源于实践的经验,更是一种乐趣。他在《一年容易又秋风》一印边款中,论及石料时有云:“寿宁石,质松脆易落,运刀须如快马踏薄冰,方得趣。”“快马踏薄冰”,状物何等生动!
乐趣,贯穿于王镛生活和艺术这两极之间,也许,只有在晤对笔墨刀石时,他才能获取最大限度的自在。声名日盛,难能摆脱俗务之扰,因之心无旁骜亦不大可能。戊寅夏,王镛卜居京北,筑屋村野,占地亩余。院内雅逸不堪,小桥曲水,环廊修亭,树石高低,花草左右,黑犬静卧,红鱼优游,遂于原有凸斋、鼎堂、菱花堂、铁云斋、晋砖吟室等之外,又造出令辟堂、载山堂、安睡庐、洗风亭、丹若堂、绿天书屋、海棠庭户、三唐志廊、洗头摹花馆、悔鱼堂。于此,先生可遁市井之尘嚣,避世事之寒暑,闲庭信步,亮室挥毫,仰看芭蕉,俯察赤莲,惊海棠之灿若明霞,叹石榴之老干纷披。
己卯春惊蛰后二日,余往谒王镛先生,得读其近作一批,数呼其好,先生追问所以,余乃强不知以为知,作此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