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流派纷呈、审美意趣和表现技法日趋多元化的当代中国画坛,王镛带着一种“回归”性的冷静思考,重新审视传统、观照自然,以其“诗书画印”的全面修养,成为山水画界最为“本色”的成功范例。他以传统为依托,以写意精神为指归,且能食古而化、自出机杼,戛然独造的作品风貌令人引发千秋遐想。追溯王镛的艺术历程,梳理其画风的因革流变,探讨其山水创作中“古人、造化、心源”三者的相互维系,不仅能更本质地认知、把握王镛艺术创作中的审美主线,对于阐释传统精神的现代意义和论证“以古维新”这一亘古弥新的课题,同样有着积极意义。
王镛的山水画植根于传统,他对中国传统艺术本质有着清醒的认知领悟。在对古人绘画的学习继承上,他讲:“中国画有其造型艺术之独特语境,此自然中所无,不事临摹则不入门径。”他远效宋元,近取明清,兼融黄宾虹、李可染诸大家。在其画中可以依稀感受到董其昌自由挥洒的线条,王原祁对干笔直擦、石谿皴染相间一气呵成的笔法,石涛点线繁密的抽象构成,黄宾虹浑厚华滋的笔墨境象,可谓“兼善众美,融会古今”,是对前辈传统绘画精髓的总结,其真率苍莽之气象、拙朴有力的笔法耐人回味。看王镛的画有如读一首沉郁峻拔、幽曲回环的古诗,须反复吟咏慢慢咀嚼,方能领略其中难以言传的美妙。
王镛对前人的学习,重内在精神的领会及表现方式的借鉴,不求外在形貌的相似,并且根据自身特点优势有意与前人拉开距离,凸显其个性特点。例如,在强调绘画的传统功力和笔墨美感、重视写生、恢复宋人山水丘壑雄强的气概等方面,王镛与乃师李可染有共同之处,但在表现手法与构成形式上,两者却大相径庭:李可染山水重墨色的层层积染,其山体呈静态庄重之势,王镛则注重用笔,画面采用点线组合,形成一种气势,造成一种动感;李可染的笔法持重、顿挫,构图惨淡经营,较符合唐宋人“十日一水,五日一石”的绘画观念,王镛笔法灵动疾速、松动随意,多取明清书写意蕴。王镛与乃师之画虽外在形态迥异,内在精神却相通,都善于从博大精深的传统和造化中吸取营养,为我所用。这种师承方法如笪重光所云:“善师者师化工,不善师者抚缣素;拘法者守家数,不拘法者变门庭。”
“用古人之规矩,抒写自己之性灵”是王镛山水画成就的重要标志;不断挑战自我、变换手法、探索新意,则是王镛绘画另一特殊现象。他的作品形态各异,风格多变,各具风貌,很难找到两张相同的构图和完全雷同的笔法:有重岩叠障、山重水复的全景构图,亦有逸笔草草充满情趣的边角之境;有纯点线焦墨勾勒,亦有笔墨干湿皴染相结合;有颇见功力的中锋勾勒,亦有哪疾风骤雨般的侧笔横扫。丰富多样的形式显示出作者多种表现能力和高超的技巧。
近年来,王镛的作品虽不断变化,呈显多种风貌。但其主要特征仍是大局着手、不事造作,从充天塞地的布局中表现出的雄强气势。这种以意导势、笔笔生发的造景方式始终如一地贯穿在王镛画中。
中国传统绘画历来十分注重画中的气势。王微《叙画》中讲:“夫绘画者,竟求容势而已。”荆浩亦云:“山川之象,气势相生。”王镛秉承这一可贵传统,把山水画中的气势放在首位,多取高远之景,拉近山势,压缩深度空间,主体多为大山堂堂,赫然当道,造成一种拔地而起、扑面而来的气势和张力;局部细节,如峰峦林木、溪桥瀑布,上下衔接浑然一体,形成一种“龙脉”走向,盘旋上升,汇成涌动奔腾之势。
《东坡画论》云:“宇宙在乎手中,眼前无非生机”。以心写景,不为物所役,强调创作中自我主动性,是中国古代山水画理论的精髓所在。作为传统艺术集大成者,王镛深谙此道。为了突出山川之气象,他以情观物,化物为我,画中粗犷而灵动的点线组成的丘壑林木远非自然状态,而是经过内心融化成为一种易于表现主体情怀的抽象的语言符号,并按构图需要随意安排组合成疏密相间、虚实对比、纵横交错、富有韵律节奏的画面,充满蓬勃生机。
王镛山水画的雄强气势主要源于整体感的把握,然而这种整体构成并非平板的大而空洞,而是粗中有“戏”,其间亦有精巧安排的景点。比如,在一片重峦叠嶂、林木繁茂之中,有烟岚明灭,提示山体前后远近关系;飞漱其间的悬泉瀑布可辨源头;峰回路转的山脚、茂林掩映之下忽现几排房舍、屋前小路拾级而上直通幽境,桥下溪流蜿蜒流淌。在一片浑沦抽象的丘壑中,偶尔显现一些可居可游、较为真实的景点,使观者恍若置身梦境。
“王侯笔力能扛鼎,五百年来无此君。”王镛山水画成就还在于笔墨的精妙。笔墨是中国画的重要因素,历代画家都十分重视笔墨。北宋郭若虚《图画见闻志》云:“气韵本乎游心,神彩生于用笔。”元明以后的文人画中,笔墨已不再是作为描摹物象的手段,具有了独立的审美价值,人们往往把笔墨作为评判作品优劣的主要标准。董其昌指出:“以笔墨之精妙论,则山川不如画。”黄宾虹曾讲“画岂无笔墨而成乎”,“画之气韵出自笔墨”。观赏王镛的作品,确有“笔所未到气已吞”的视觉快感。他行笔虽快,但线条持重老辣绝无飘忽之感,如锥画沙、如虫食木。他的画,处处见笔,以线取胜,无需抹、刷、喷、涂遮丑欺世,信手拈来无拘无束,表现出一种随机而发的逸气。他将传统的皴擦点染的几种程序简化提炼,从而形成“连钩带染机到笔随,似石似山形忘意会”,正如《庄子》所云“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完全进入一种出神入化、高度自由的境界。
王镛凭借着博大宏深的学养、缜密多元的思考方式、浩瀚纵恣的艺术才情、大漠穷秋的人格洗练以及那种与生俱来“耻与人同”的个性禀赋,为我们洞开了一个雄奇古艳、苍厚幽邃的审美境界。王镛的山水画之所以备受世人瞩目,是因为其从真正意义上继承了中国画的写意精神,强化抽象笔墨的表现力并将其推向现代!在他独具风貌的山水画面前,我们总能从那些纵横往来、呼吸相应的浓线大点之中,感受到充盈着一股苍莽精悍的金石气息,从而真切体悟王镛之所以能独标山水画苍浑、高古一格、传千古“写意”精神之心灯!来源于“诗、书、画、印”的周流圆通,面对王镛构筑起的艺术世界,洞悉其金石书画创作的互为砥砺、相得益彰,显得十分必要。
以金石书法入画自元代萌芽,至清道、咸中兴,近代的吴昌硕、黄宾虹更是穷其毕生精力挖掘抽象笔墨表现自然物象内在的“大美”,将这种审美意象推向前所未有的高度,开辟了写意绘画的新风。对于用笔的阐释,黄宾虹曾经指出:“画法全是书法,古称‘枯藤’、‘坠石’之妙,在于笔法有力,刚而能柔者为最上品,”“自画法失传,古人用笔存乎篆隶。故画笔以金石家为上。”在艺术实践过程中,王镛继承了这种审美追求。他的绘画创作饱含着痛快凌厉的“书写”意味,“逸笔草草”的挥洒过程与书法一次性完成的时序性高度统一。他以篆籀笔法入画以求骨气,使得凝重、浑朴的古雅气质跃然纸上;更以狂草飞白的迅捷笔致来宣泄情感,满纸“随意生发”而不具体的点线形质造成画面的强烈动势。除此之外,将三代金石、秦汉玺印中的斑驳、苍古之气融入画中更是成就其山水画“浑厚苍茫”意境的重要契机。他在一段画跋中说道:“盖古人用笔苍然而古,凝然而坚,点画萦拂之际,波澜老成……有凌厉一切之雄,矫乎若天际游龙,黝乎若土花锈戟!余心向往之。”这是王镛体悟传统抽象笔墨的精髓奥意之后所表述的真知灼见,他进一步阐释了王镛“天地浑沦,笔夺造化”的艺术追求。在作品形式上,纯化个性语言、利用“形式构成”的手法赋予传统笔墨的现代感。值得注意的是,王镛的绘画,对于他极富个性化和创造力的书法、篆刻创作同样有着积极深刻的影响。
自上世纪80年代始,王镛的金石书法创作就已受到艺术界的普遍关注。近10年间,更以其柮朴奇崛、萧散野逸的独特风貌,蜚声宇内。纵观其风格形成、发展、嬗变的脉络,作品的整体感成了王镛书法创作牢牢把握的主线。这种观念直接来源于绘画整体性和大局观的处理意识。从具体表现手法上对绘画的借鉴便更加显得丰富多元。他不再满足于传统文人书家那种抄录式的创作程式,而从形式美的角度对单字造型进行变形夸张;强化局部形态的疏密开合对比以增强作品的视觉冲击力;更致力于各个局部的承接照应、单个形态和整体章法的协调统一。从而建立起整肃、开张的空间结构。对于“画同源”的领会,王镛有自己独到的见解,他认为“书与画同样具备审美价值,必须抽取一个点画或一根线条,考察其有无表现力,有无审美意义上的个性”。王镛对线条有着特殊的敏感,他善于解散重组传统书法笔法的程式,强调用笔的节奏,而大量运用山水画中放笔直擦的手法来扩充飞白的表现,增强了线条苍、厚、松、毛的质感。在强化墨色虚实对比的同时,强化了作品的视觉张力。相对理性的创作理念处于主导地位,大大拓展了书法的表现空间!然而,不容忽视的是王镛并没有摒弃传统书法的“尚意”精神,在他纵情挥洒的“书写”状态下流露出的本乎功力、出乎性情的心灵轨迹,是对传统长期浸淫与山水画随机布势之一创作理念妙和无间的产物。似不经意,确是从惨淡经营中得来。
相对于书画来讲,王镛的篆刻艺术成熟最早,成名在先。这一点与近代的吴昌硕颇为相类。吴氏以“诗、书、画、印”四绝而执艺坛牛耳,他的《论印》诗中有句:“我性疏阔类野鹤,不受拘束雕镌中……不知何者为正变,自我作古空群雄。”在艺术上王镛与吴氏有着出奇相似的气质秉赋和求变精神。在艺术思想上更是直接承袭了吴氏的卓见。王镛简拙率意的印风与其书其画同出一辙,刀笔所造就的线条与其山水画中恣肆、刚猛的线条显得更为贴近。在吴昌硕、齐白石写意印风的启示下,王镛认识到从作品外在形式上借鉴古人、从线条的斑驳残破上重复古人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创作。他凭着画家对构成的敏感,探求先秦古玺、六朝官印的内在形式规律,他看到了书、画、篆刻章法构成规律的一致性,坚定了真正意义上的“自我作古、印外求印”的创作道路,不拘一格地借鉴绘画、书法中的处理意识。所以王镛的印作在章法构成上暗含画理,于刀味之外更求笔意,从而创造了方寸之间呈万千气象的苍古意境。他在一段印款中说道:“恣肆较工整一路头绪多多,更需经意,而其可观之处,却在若不经意。”“九朽一罢”的苦心经营与“纵逸法外”的激情互为表里,构筑王镛独树一帜的创作理念。
笔者曾经向王镛先生问起:“在您现下的艺术创作中,自身最担心的问题是什么?”先生坦率地回答:“最怕陷入一种抽空了艺术灵性、僵化、机械的复制状态,这样一来作品将会变得苍白而缺乏生命力!”对于一位极具个性化的成熟艺术家而言,这种朴素的睿智映衬着王镛对艺术的执着追求与敢于挑战自我的胆魄!王镛的种种探索和努力使其艺术创作成为传统写意精神的现代阐释和延伸。仅仅从风格、技巧等客体标准上探讨王镛的艺术成就不免流于肤浅,王镛的真正价值在于:他在延续前人“借古开今”的探索道路上,找到了衔接古典与现代的桥梁;通过长期的实践重新选择、阐释传统,融入自身的人格、才情、意趣、学养,开创了一种全新的审美风气。
在自觉深入开掘笔墨表现价值的道路上,尚有诸多课题有待王镛这样重视作品深度的艺术家去探索、解决!我们有理由相信,他的艺术实践将更有力地证实笔墨存在的历史价值和现代意义。
——摘自《中国书画》 200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