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镛之“眼”》.文/谷泉】-王镛艺术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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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镛之“眼”》.文/谷泉】
 

 贡布里希有一句话:“人类所见皆是人类所知。”这句话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顺延这个像是结论的判断,贡氏倾力多年的图像学研究,似乎就有了理论性的源头。

 

 为什么说这些,是因为《辞海》里关于“眼界”的解释,与它们都大有关联。“眼界”,《辞海》里有两种解释,一是“目力所及的范围”,一是“见识的范围”。这两解释之和,恰恰就是贡氏的“人类所见皆是人类所知”。所以我想“眼界”之“界”还是“范围”,“眼”就是该是“放眼的位置”,还有“放眼”位置的变化;“放眼”高则“目力所及的范围”广,“放眼”低就“目力所及的范围”窄;“放眼”深为“见识的范围”多,“放眼”浅是“见识的范围”少。这样“眼界”的涵义就变得灵活多变,而伸缩自如。

 

 美术是研究视觉的艺术,无论中、西,都讲究如何去“看”,而中国人尤其重视绘画创作的“眼界”。大概中国人对绘画的判断,长期以来并不是以物象再现为准则,而是强调绘画与宇宙万物之间的运行规律是否暗合,最高境界即所谓的“天人合一”。所以绘画背后反映出的画家“所知”或者“见识的范围”,往往起到判断绘画的决定性作用。当倪云林发出著名的“不辩之辩”:“余之竹,聊以写胸中逸气,岂复较其似与非,叶之繁与疏,枝之斜与直哉!或涂抹久之,他人视以为麻为芦,仆亦不能强辩为竹”,不仅画家大自在,懂得中国画文化的观众也会长叹一声,进而感慨天地广阔,人生短暂,而只有精神能够上下穿行,来去无障,于是享受书画的快感则油然而生。

 

 王镛,他是“放眼”高和“放眼”深的一位画家,我想强调的是“眼界”之“眼”。他之所以能够由知名书法家的身份,转变为成功的画家,即他在艺术选择的着眼点上有过人之处。王镛之“眼”,放在了“以书入画”上。如此选择,除去谙熟书法之道,还包括画家对画坛状况的判断。

 

 王镛是圈子里修养比较全面的艺术家,书法、篆刻和山水皆有常人不可比拟的成就,特别前两项,十几年来尤其吸引青年学子。因为放松通透成为许多人的入门捷径,所以从学者众而成为一股风气。最近几年,王镛频频以山水画家的面目出现。他是科班出身,又有书法的根基,给观众制造了许多期待。

 

 画家王镛显然更钟情黄宾虹的美学主张,而悄悄地放下了老师李可染“为祖国山河立传”的大旗。黄宾虹现在成为时尚,也是一个知名品牌,学黄者数不胜数,但个人目的大不相同,有囫囵吞枣者,有只取一瓢者,有奋力深造者,也有浅尝辄止者,反正是五花八门,成为绘事奇观。我想王镛是个对自己要求严格的人,既融入时流又鹤然独立,自然会有他的充分理由。

 

 不过要在黄宾虹身上打个滚,却是需要真刀真枪的功夫,王镛知难而上,底气大半还是自己擅长的书法。因为对笔墨点画的熟谙,画家就是以书家的身份进行创作,其中奥秘完全得力于中国“书画同源”的传统。

 

 “书画同源”说得简单,又有几人能够参透其中机关,王镛的过人之处就在于凭借黄宾虹绘画样式,迅速建立了彼(书)此(画)的联系。他十足地发挥了自己的优势,一鼓作气,化书法线条为纷繁离披的山水纹理,变横、竖、撇、捺为勾、皴、点、染。他画山水的语言直白,做了一个山水画的减法。在他画中所谓山石、树木、飞瀑、流泉,只是书法线条的变体,甚至不分时间、地域、透视、色彩这些原本绘画上很在意的东西。他挪用了书法创作的方法,却不再考虑营造一个如郭熙在《林泉高致》中描绘的山水境界。

 

 于是王镛绘画弥漫着一股强烈的书法之气,他抛给观众感受的就是书法线条的美。画家绘画时似乎忽略了思考的时间,完全投身于笔墨点画之间的快速联系,洋洋洒洒地制造了“奋笔俄顷而成”的视觉效果,绘画的过程变成了享受由书写语言而造成的气韵流动。也正是如此,画面显得紧凑而富于运动感。王镛删繁就简,舍弃丘壑的过分堆砌,原来被它们指引的观看,都会被那些活蹦乱跳的笔触吸引,用心体会者自然会与王镛绘画时的忘我状态息息相通。

 

 王镛知道中国山水画的绘画捷径,他抓住书写这个可以入画的本质,在洞察山水的基础上,让其余一切事物都从属于这个本质,于是“王镛山水”的独特得以彰显。而且从更深刻的角度看,王镛“以书入画”的“眼”恰恰使他避免了时弊,以至把古今之争和中西论战远远抛在画外。他的创作不仅提供了一个纯粹的山水画样式,而且显示了一种新颖的思考方式:在不回避时代风格的前提下,坦然以“书法”这种纯粹的方式来创造被大家普遍接受的画境。

 

 所以即使“王镛山水”与黄宾虹有“和”的地方,王画仍然能够从黄画中跳出,我说是“和而不同”。“和”,是他们都禀承的笔墨大道;“不同”是黄重笔墨而后“生”,王则重笔墨而后“熟”。由此我也联想到王镛与李可染的比较,是“不同而和”。“不同”,是李强调为祖国山河写照,而王则倾心直抒胸中逸气;“和”却是他们都成为一个时期山水画创作的代表。

 

 而在“代表”上,黄、李和王三人又都是“和”。因此从黄宾虹、到李可染、到王镛,看似有回归的倾向,内在仍然有时代的自然迭替。虽然王镛心存高古,但是作为现代人,仍然脱不开现代人的审美逻辑,原本的深沉、缓慢和对宇宙时空的无尽探求,已经被渐渐替换为热烈、快捷和真实情感的直接抒发。但他做的减法和用笔的疾速,恰恰符合现代生活节奏,是黄宾虹和李可染创造的延续。

 

 凭借书法这块飞毯,王镛之“眼”已经凌空而起,再加上画家性格敦厚稳重,对待艺术执著专一,相信“王镛山水”还会有更大的创造。

 

 ——摘自《美术观察》 200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