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开门,是一个年轻俊美风度翩翩的人,这就是书画篆刻艺术家王镛先生。
这位中央美术学院书法系副教授、研究室主任的寓室里,自然有十足的艺术氛围。一幅“清淡落笔一万字,白眼举觞三百杯”的联句,古朴、苍劲、质拙,浑成天然!而那幅《玉盘倾处暗香来》的水墨画,则如梦似诗,轻灵飘逸。
王镛可说是少年得志。1963年14岁时获北京市少年书法比赛一等奖。1979年考入中央美院中国画系,在李可染、梁树年教授门下做研究生,以《黄宾虹画语印草》获叶浅予奖学金一等奖的成绩,毕业留校任教。
笔者翻阅我国大陆、香港及日本等地出版的先生的作品集,每每感到,这些高品格的有生命力的艺术品,都是作者生命的外射,是用艺术家的人格和生命写就的。
王镛先生是把艺术视若自己整个生命的人,远远超脱了名利地位这些东西。他很善于用艺术来激活、张扬自己,给自己制造着无穷的痛苦,也给自己创造了常人所少能体验的大欢乐。
他甚至把自己那些深得艺坛称赏的作品也看得很淡很淡,都能挑出些毛病来,一个个给予攻击。他瞩意的是“下一个”,下一个新的创造。
据行家评说,王镛属我国艺坛书画篆刻兼通兼善的不可多得的中青年人才。其书法早年得益于汉碑的雄浑、魏碑的奇纵以及汉晋民间书家的朴质无华、似拙实巧,于右任行书的信手拈来、化丑为美,等等,更得益于他多年的观摩人生,外师造化,中法心源,终于使自己步入“达性情、见品格、返自然”的境界,形成了质拙天然、浑厚朴茂的与众不同的书家风貌。
王镛的篆刻艺术,书体多参以砖文,游弋于篆、隶、楷之间,化繁为简,宽博大度,笔意极尽变幻,多有拙趣,无一点虚假矫饰之处,开拓了新的审美境界。
其画则表现出“散怀抱,擅用笔,省墨而略色”的特点。一树一石,一丘一壑,笔墨苍古,气韵浑穆,潇散简远,有“洗尽尘滓,独存孤回,烟环翠黛,敛容而退”之妙,创造了有鲜明风格的绘画语言和绘画意境。如《秋风瑟瑟》,一方山梁,几笔乱树,把萧瑟的秋风,远离尘嚣的自然野趣铺展开来。《小屋临水流香》,几间茅舍,舟泊门下,三两笔,写尽了悠远的寂静,无限的生机。《春染溪村》,山上乱树间几方茅屋,屋前和只雏鸡自得其乐。这些“以贵简为尚,简之入微”的作品,或悠然,或幽然,或枯然,或寂然,如超然物外,而孤傲自得,内中却入乎其内,生机盎然。比那些大空间、大块面反觉有灵气得多,有意味得多,也深沉得多。
看来,王镛对荒村野树十分偏爱,深得陶渊明“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暖暖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的意境。但这些作品显然比陶诗多了一些现代人对自然和人生的独特观照和思索。
王镛先生的书法、篆刻、绘画互为表里,相参无碍,总体上呈现了乱头粗服、质朴自然、浑厚雄苍之美,俱渲泄着造化的奥秘,讲说着生命的哲理。这正是弃尽雕琢、斩尽浮华的自然和生命的原始的、本色的美。他认为,“质拙天然”才是人的本质力量的真实显现,而那种错采镂金、玲珑艳丽的东西,却徒具外表的漂亮。
因此,王镛对古代民间艺术特别感兴趣。他说,中国晋唐以后的正统书法,往往是以历代皇帝首肯的,达官贵人喜欢的华丽典雅的风格为正宗,导致了独尊二王(王羲之、王献之)的局面。这些注重艺术之外的东西,注重完美的技巧,讲究笔笔有出处,精神内涵非常贫乏。而晋唐以前的东西,实际上都是民间书法家的作品,个性强烈,百花齐放。
王镛先生批评说,封建正统的思想在当代艺术界仍有不小的影响。评选作品,所认可的仍然多是纯技术的、形而下的东西,要每一笔每一划都合乎规范,而对一些年轻人的虽不成熟,但有生命力的,有创造性的东西反而太苛刻了。南京一位作者的一幅模仿古人的作品,比过去的好不到哪里去,居然在今年全国第四届书展评选中得票最高。须知,模仿是最容易的,不需要生活,不需要感悟,而创作太难太难了!关键是不要太看重艺术之外的东西,把艺术视若生命,把生命投射给艺术,方能夺取你的艺术生命。
——摘自《南阳日报》·名人专访 1989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