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民间剪纸粗犷朴拙,殊类汉画像之意趣。昔李商隐有《剪彩为人起晋风》句,今略参其意戏作斯图。”(肖形印植树)
“汉凿印所以高古,意在篆法。今人动辄以刀求之,似此舍本逐末之举,识者岂敢论其短长耶?”(学乃少而可勉)
“南北朝有平难将军章,今略抚其意。”(平难将军)
“不齐而齐,方劲中兼圆转之意,曹魏印多有之。”(菱花堂藏书印)
“颇近两晋官印之态肆率意一路。”(何须太认真)
“印至唐宋妍巧雕琢之风日盛,去古远矣。汉印无不稚拙天然,一砖一瓦其浑穆之气亦扑人眉目,此间消息,终不可以言传。”(不可言传)
“治印运刀如笔,能随意而施,不雕饰刻画,则妙趣天成。如作大写意画,多有出乎意外之处,神采当自生矣。近读汉晋砖文,其直而不肆,几不可得之万一。技近于道者,在斯乎?”(不传者心)
从中可以看出,他的印源出于汉印质拙天然一路和魏晋官印中恣肆率意一路,其印文篆法源出魏晋南北朝砖瓦文字之中。
我们细心体会王镛篆刻取法之处,会发现其所取多在尚未形成规范(或不拘于规范)的形式和带有浓重民间俚俗意味的东西。如用诗词作比喻,他没有去取唐诗与宋词这两个在形式上完全成熟的高峰,而是取了魏晋乐府诗以及宋元小令,取其天真自然,取其浅白平实,取其不拘法式。王镛篆法字法所取在汉魏六朝之间,我们分析一下这一段时期内的金石砖瓦文字,大约可分为精整团聚与宽博雍容这两种结构之美,或可说是装饰的、规范的与自然的、民间的两种审美意味,并且这两种美是在不断更替交错之中。西汉时期遗存的石刻隶书虽数量极少,但展示出了宽博古厚的自然之美。到了东汉隶法谨严成熟,结构收放有致、点画波发,是一种整饬、装饰之美。魏晋时期,隶书渐趋楷化,旧式解散,新法未成,于不成熟之中别具特色,结构宽展之中时出古趣,可以三国《谷朗碑》以及晚此碑百余年的高句丽《好大王碑》为代表。南北朝时期虽战乱纷争,但也有相对稳定时期,北魏一五〇年间楷书发展已相当成熟,其结构精紧,得“峻拔一角”的势态之美,虽未端庄,但也自成规范。由于地域等多种因素所致,东魏与北齐的刻石又呈现出宽博雍容之美,可以《泰山金刚经》为代表,具隶意而泯波磔,古气穆然。除了各时期的名碑巨制之外,散见于民间的汉魏两晋南北朝时期大量的存于断瓦残砖上的文字,多于宽博的隶意中充满奇趣,有着俚俗色彩的鲜活的艺术生命力。在这众多的历史遗存之中,王镛之所取也是独具个性的:一方面于“庙堂之高”与民间俚俗之间,王镛所取在于后者,如魏晋砖瓦文字即是;另一方面在成熟与稚拙之间,王镛之所取也在后者,如秦小篆、东汉隶书、北魏墓志以及后来的唐楷这几种成熟的规范之体为王镛所不取,其所取在于这诸多成熟体的过渡之间,如西汉隶书、三国、东魏北齐时的石刻以及宋元楷书押印等等,王镛多从中有所感悟或取意。这些,是王镛印风形成的重要源头。
既存的艺术形式及其透露出的审美意味,只有经过艺术的感悟、撷取和变化生发才能成为新的艺术创造。王镛说余所尚者有三:“一曰以情为本,二曰以意为法,三曰以心为造。”这“心”,即人的气质秉赋与审美思想,我们仍可以通过王镛的印款探讨其由气质所决定的审美主张:
“石本顽劣,鼓钝刀凿之,反得厚拙气味。”(王镛所作)
“巧,艺之大忌也,印亦然。初多喜巧厌拙,或以整齐鲜华为能事,或以无端造作为聪明,皆伤于巧字,若悟心不开,终不免堕于小家气耳。”(不阿世)
“杨长倩谓老手擅者七,首则为古,此不但纤利之手绝不可到,即质朴者亦终于颓拙而已。一古字之堂奥实愧不可多得也。”(西泠印人)
“古鉨要在章法自然,布白错落。若能无意为佳,方入妙境耳。”(铁明之玺)
“前人所云金石气,非点画斑驳之谓也,其中真意尽在古朴二字。”(书存金石气)
“宁朴毋华,此句可抵得傅青主之四宁四毋乎?(宁朴)从上我们可以看出,王镛的审美倾向在于厚、拙、古三字,这就是王镛为法之“意”,并以此为取向去选择,并在实践中探索篆刻的种种技法,通过技法营造形式,又通过形式追求意境,始于意而又归于意,这就是王镛的“以意为法”。
线是篆刻艺术重要的形式,王镛对线的创造立足于其厚、拙、古的意趣上。其篆刻字法的重要来源在于汉魏南北朝之间的砖文。砖文线条有着特殊之美,由于砖文的制作者是民间工匠,砖文线条中透出质朴自然的野趣,又由于砖文特殊的材质和特殊的制作方法,形成其特殊的古厚、斑驳、浑融之美。但这种自然与古厚只是给王镛创作上的启示,或者说与王镛审美上的契合。把这种审美特点的线移置入方寸的篆刻舞台,必须经过篆刻形式的改造变化,要通过以刀刻石的形质,表现砖文中自然古厚之美,其中刀法是重要的手段。王镛的“以意为法”,并非无法度或蔑视技法,而是在强调以审美为先导去选择和锻炼技法。我们细心体会其用刀,是有自己一整套娴熟、严谨之“法”的,其印面作粗头乱服状,但背后无不用心经营处,其线似是妙手偶得,实际都是在指腕控驭之间,在(心造)之中。王镛印中的线条,不同于魏晋砖文,也不同于秦汉铸、凿印章,又与丁敬的切刀、邓石如的冲刀以及吴昌硕的刻法不同。如果说他有所师承或借鉴,当是受到齐白石用刀的影,但以王镛印中的线条与白石比较,增几分古厚,减几分峻拔,增几分浑融,又减几分方折,以冲刻单刀去表现砖文的斑驳古厚,其用刀出于白石早已非复白石,成为王镛篆刻艺术语言的组成部分。
“印从书出”除了取书法中字的结构形式变化入印之外,重要的是要表现书法的笔意,表现出“写”的意味。但印中“笔法”的表现并非将毛笔书写的形象直接摹仿入印,而是要用刀刻的手段表现“写”的意味,古人所谓的——“铁笔”意义即在于斯。王镛印面表现浓重的书法韵致,其线条具有明显“写”的意味,但这一切都要通过用刀去完成。王镛线条中“写”的意味,一方面体现在线的质感上,他印中的线斑驳朦胧,不求鲜华而求古厚,不唯劲健而求凝重,这种线不但能与传世的金石文字线条契合,而且与书法的“唯笔软则奇怪生焉”的变化相仿佛。但这种契合是通过印面延伸的审美联想,其印中之线即非书法之线,也非金石之线,乃是属于篆刻的特殊之线。另一方面,王镛印面“写”的意味通过线的方圆挪让、字的结构疏密体现了出来,一种沿书法书写时序而展开的笔势贯穿在其印面线与线之间。我们赏读其印作,不同于象对美术作品那样的“看”,而是除了看还要去“读”,这一点正是与书法的欣赏相同。时下一些青年印人以“形式至上”为篆刻之宗旨,认为既然邓石如能解脱门“印宗秦汉”的束缚,我们为什么还要再蹈入印从书出的桎梏呢?一些篆刻作品唯求形式之美,而抽去了印面的书法韵味。对这种现象,我们没有听到王镛有什么论说,但通过他近期创作的作品去看,印面反映出更为古厚的气息,更为明显的书法中“写”的意味。从形式看,王镛的印与秦汉、与明清、与时人相比,印面表现出一种新颖感和审美冲击力;就意蕴说,其中有着深厚的与金石书法息息相通的古典气息。可以说王镛的印既新又古,寓古于新,与时下一些唯形式者有着质的不同。
王镛在印款中说:“删繁就简,静中得趣……”(菱花堂藏)寥寥八字,道出其印的妙处。所谓简者,王镛对入印篆法的选择一般求简古而去繁复,线条求率直而去盘屈,给人平实自然之感而不去做古奥神秘状。所谓静者,其字法、章法并非作正襟危坐之形,而是寓存于欹侧聚散、方圆斜正变化中的静态。王镛印中并无一字作端正之形,也无一画作挺直之态,他将汉魏六朝砖文中的变形夸张手法移植入印面,其不衫不履状看去似漫不经意所为之,有闲庭信步、宽绰有裕的意味。但实际上在创作过程中,他对章法的处理决非“意识流”式的自然化,而是有着不着迹象的经营,有着被人不易发现的“狡狯”隐藏其中。但千变万化而不失静气。其静气,一方面出于线条的平直与排叠,这是汉魏书法篆刻艺术的基本势态,舍此则失古,求古则静,如线条过分作屈曲变化,趋今则妍矣。再则他印中之线有不疾不徐之态,过疾则骠悍肆野,过徐则失筋骨,不疾不徐,则气与韵、刚与柔相辅相成。王镛的印虽作粗头乱服之形,但由于他把握平直排叠与不疾不徐之势态,所以终不失文人之雅,得寓雅致于浅白、寓机巧于率真之妙。还有一点,他篆刻的章法错综变化,总有一种稳定感。他有许多印重心下沉,印面上部较虚灵,底部印文粘边,且线条厚重,使印面产生衡定之势。汉印一般来说重心适中或略向上提,至清人如邓石如、赵之谦、吴昌硕、齐白石等家印面也多为上部紧密,下部疏放,取上重下虚之势。王镛的一些印采用上虚而下实,或许受魏晋某些印章的影响,但更多的当出于砖文章法及宋之楷书印及押印的启示。
王镛印面的线是丰富的,并且已经突破了线是篆刻唯一表现方式的旧法。他的印面中不但有线的轻与重、清楚与模糊的对比变化,不但有布白上的计白当黑,与此对应的还有块面出现。朱文印出现红的块面,白文印出现白的块面,这或许是受汉魏烂铜印印面锈蚀粘连或砖文挤压变形的启示,或者是从绘画中移植而来,但根本原因在于作者所经营的印面形式需要,需要加强印面上线与面、黑与白的对应关系。王镛的印中透露着艺术的哲学,他很懂得把对立统一的辩证法运用于篆刻之中,如他在印款中说:“朱文小印难于粗而易于秀,难为虚而易为实……”(老王)此与古人所谓“大字难于结密、小字难于宽绰”同出一理。又如“细朱文须于沉静中求灵动,于严正中得韵致……”(凸斋所作)、“典正而灵动,浑穆而秀逸,非用心于刀笔之外,不可及也……”(陶豕斋)、“肖形印宜拙不宜巧,宜整不宜碎”(肖形印聊天)等等言论,无不表现出其艺术思想的深刻性。
王镛言:“所惧者,唯一熟字耳。”这里所惧之“熟”,是指审美感觉中之“熟”,而不是指技法而言。相反,王镛对技法是很重视的,他“功课之余,刻而又磨,磨而复刻,朝夕揣摩不止。”其全身心地投入,表现出他既重性情表现又重技法锤炼,只有“运用尽于精熟,规矩谙于胸襟”,方可于游刃恢恢之中心手相应而无间。王镛所指是审美中的甜熟,其对应面是生辣,王镛以娴熟之技去创造生辣之美,这是王镛篆刻“术”与“道”的辩证。
王镛篆刻以情为本:“有感而发,不求多作。作则信之偶然,而终不知其然,但求神畅情满,便自色飞。”这里所说的是创作冲动。但在激情驱使下的创作,未必都是完美之作。正如清人陈链所言:“即规矩未遑,譬如渔歌樵唱,虽罕节奏,而神情畅满,不失为上乘之物。”对于情,陈链的解读是:“情者,对貌而言也。所谓神也,非印有神,神在人也……有精彩若神王者,自然十指如翼,一笔而生意全胎,断裂而光芒飞动。”王镛所言之情正是这种创作激情。但王镛在印面构思时,在奏刀止行转换的微妙之处,决非一味恣性肆情,而是在创作激情冲动的驱使下,对印面作出理性的构思。尽管这构思的完成有时是瞬间的,是与情俱生的,是突发奇思的,但我们不能无视其中有理性的存在。驱刀石面上,又是由这激情所驱动,时有神来之笔,“十指如翼”,随缘生机,但其中有着作者对刀的控驭的理智,尽管这种控驭是在有意无意之间,是水到渠成的自然。王镛创作之“情”要贯注于篆刻艺术语言之“理”中才能产生其古稚、静穆、厚拙的篆刻作品。通过作品我们又能洞窥大巧若拙的王镛其人。这是王镛篆刻情与理的辩证。
——摘自《中国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