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线交响 气势憾人--王镛山水画的审美解读》.文/樊波】(一)-王镛艺术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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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线交响 气势憾人--王镛山水画的审美解读》.文/樊波】(一)

 

 在当今中国山水画坛上,王镛乃是一位修养全面、风格突出、且具有影响力的画家。王镛的山水画成就与他的书法、篆刻有关。从某种意义上讲,他的山水画基本的“形骨”——笔墨语言以及由此而生成的“图式”,显然是由他的书法所支撑起来的,据我陋识揣度,王镛的书法渊源可能上承明代那种以拙为趣的书风(如徐渭、傅山),下接齐白石和李可染等人的笔意——他从齐白石的间架结构中得到了一种大开大合的气度,又从李可染的用笔中汲取了一种生涩沉重的力度,从而加以融会变通,旁及“画”意,遂成自家的面貌。而这一切又被他进一步延展到山水画中。人们只要细阅王镛山水画,即可发现其勾、皴、点之每一笔、每一划中都流露出书法的意气,而且书法的笔调在此已变得更加恣肆奔放,摇曳多姿。在目前山水画坛的大家之中,龙瑞的用笔绵韧自如,而王镛的用笔则以沉厚生辣见著;陈平的用笔凝滞朴拙,而王镛的用笔则于沉厚之中又出灵之态,可谓各领风骚,自有胜场。王镛山水画笔调的形成显然得益于他的书法修养。我很奇怪,有的学者将王镛的绘画称之为“画家画”,其实从“书画同法”的意义上看,王镛的绘画乃是地地道道的“文人画”,尽管他的山水画不像传说的文人画那样清淡幽远,箫条简素。王镛说他作画(包括大画)“从不打稿,全仗大胆落笔,笔笔生发”,“起个草稿,反而不会画了”。这也从一个侧面提示了他的绘画创造的文人品质——不似工匠的思量计较,而全凭兴致所至,纵情写意。

 

 我曾看到早期《中国书道》在介绍王镛绘画作品时的封面题词:“关注的是线条和以此为基础的中国艺术”。其中“线条”二字已贯通于王镛绘画和书法之中。有的人说,用“线条”一词来说明中国画是不对的,他们论证道,天上流星划过一道光也像“线条”,外文字母(比如花体)也是“线条”,为什么中国画可以独享“线条”之名呢?其实这种责疑完全是一种逻辑悖论,也不符合形式逻辑之常识。因为当你讲流星和外文是“线条”时,人们同样可以反诘:中国画不是也有“线条”吗?因而这种责疑等于什么也没说。更重要的是他根本无视或故意无视人们在讲“线条”这一词语时所特有的“语境”,以及在这一特定的语境中,“线条”所具有的特定的美学内涵。

 

 德国哲学家尼采曾有一本书名叫做《瞧呵,这个人?》一般来讲,我们都知道尼采所说的“人”指的是与德国文化有关的“人”,而不会去问他,你说的“人”是什么“人”?是野蛮人?文明人?还是老人?大小?小人?坏人?如果有人去问,大家可以猜一猜,尼采会怎样回答。回到我们的话题上来,其实谈论中国画和线条的关系,自古有之,如人们称吴道子的用笔似“莼菜条”。而现代中国画大家谈论“线条”者更是比比皆是。我们不妨摘引一下。如吕风子曾说中国画有“表示愉快感情的线条”,它“一往流利,不作顿挫。”“还有表示某种激情,或热爱、或绝忿的线条”,它“纵横挥斫,锋芒毕露”。林风眠说,汉代的画像石(砖)有“凹线”和“凸线”两种形态。又说魏晋六朝以至唐代的绘画“多倾向于线条的描写”。傅抱石说:“中国画是完全根据线条组织成功的。”“线条是中国画最显著的基本条件,这在中国画史上可以找出充分的证明。”“中国书法艺术完全是线条的变化构成的,而中国绘画的线条为造型基础,这其间实有存在渊源关系。”还说:“在客观形体中,实际上并不存在‘线’”,“绘画中的‘线’是画家主观想像创造出来的,中华民族很早就创造性地运用线条来造型,如远古的彩陶图案、铜器纹样,晚周的帛画、墓室壁画和砖画等。”叶浅予说:“线的变化是根据表现对象自身的客观规律加以提炼概括而产生的”,“线描造型是中国画历史发展所形成的独有手段”,甚至注重借鉴西画的蒋兆和也说:“中国画这一造型艺术的最大特点,它对物象外形的描是这种‘写意’不同传统文人画那种简淡,而是雄浑大气。”在构图上常常是满满堂堂、丰满充实、密密匝匝,使人不禁联想起北宋山水的格局和气象。但若细观微察,其“线条”的构造质地仍然是文人一派的。在这一点上,王镛的山水画其实与当前画坛上流行的“北派”山水画是有所区别的--不是那种硬勾干擦、层层积叠而成的“图式”,而是一任“线条”于浓淡、枯湿的抒写中顺势生成的景象。这在王镛小幅山水作品中表现得尤为明显。

 

 不妨说,王镛的巨幅山水的笔墨精妙实可从小幅山水作品中求鉴,而小幅山水作品则可从大幅山水作品的格局和气势上去想。换言之,他的大幅山水中处处涵纳着小幅作品的灵秀奇巧,而小幅作品又充盈着咫尺千里的远趣和风貌。而将这两者统一起来的纽带依然是抒写意味很浓的,具有生成力量的“线条”——从调质上看,王镛的线条虽然也时呈圭角和顿挫,有时则奔跃着一种激情和节奏,但是大都并无吕风子所说的“绝忿”的迹象,而是流露出一种愉快的情绪,因为它们总是偏于“流利”而畅达,是画家仁厚心怀的自然吐露,那种从李可染笔调中吸取而来的生涩沉厚的因素,在王镛的手中已然化解,从而使其“流利”而不浮滑,“畅达”之中自有一种回味……我想,王镛作画时可能是自信和从容的,这种自信和从容正源于他的用笔以及由此而控制之下的线条运用。可以夸张一点地讲,当他落笔之际,其画已成功了一半。一个娴熟驾驭了“线条”表现功能的画家,如同握有最精良装备和利器的将军,因而他对排兵布阵从而赢得战局一定是踌躇满志的。

 

 王镛的山水画不仅以“线条”见著,而且还以“苔点”见长。如果说“线条”的驾驭如同演奏中的节奏和旋律,那么,其“苔点”则似交织于这一节奏和旋律中的铿锵的鼓点。王镛自己说:“点”要做到“疏密宜”、“向背有序”。其点落笔“若高山坠石”、“落纸有声”。“点到山头气势来”——王镛是深谙石涛“点法”之要津的。的确,在王镛山水画的语言结构中,“点”的表现作用决不亚线条,或紧扣于线条之脉。实际上,王镛之“点”决不止于“苔”形,其山势结构,阴阳向背,远近虚实,往往都以“点”而表之出之。其山间的杂树、山顶的蓊郁之貌也皆以“点”笔取之形之。从而将“点”的表现功能发挥得淋漓尽致……艺术中的任何“形式”因素,无论是“线”还是“点”,本身并无绝对的价值,如果它不与其所表现的对象相关,相统一,并从对象那里获得它的存在形态,其价值和意文就是十分可疑的。所以谈论中国画不能单纯地强调笔墨,以为有了笔墨就有了一切,就象一场战争,仅有武器和兵力并不能赢得战局。中国画中的“线条”和“点”也是如此——只有当它在表现人物柔美飘逸的姿态中,在表现质地不同衣装和衣纹复杂化结构中,在表现自然山川万千气象中,在表现飞禽走兽的生动姿态中,其价值和意义才会生成出来。脱离了这些客观对象,或者说与客观对象的内在性质相背离,它的价值就会大打折扣。从这一意义上看,吴冠中所说的“笔墨等于零”是有道理的。我们看到,王镛的山水画多取高山崇岭、深壑岩岫之繁茂景象,而点线交织、密密匝匝、参差反复,实乃不得不如此也。在当今山水画坛中,象王镛这样重视用“点”,善于用“点”,并在描绘相关物象中将“点”的表现功能和审美价值充分彰显出来,是不多见的。从“形式”上看,王镛山水画中的“线”由于“点”才见出聚集、深邃、华滋,否则就会流于单薄和飘忽,而“点”由于“线”的依托才显得有根有据,才不是漫散无着。可以说,王镛十分出色地将“线”与“点”结合起来,使之成为一种绝妙的交响。可以毫不夸张地讲,王镛山水画的整个体貌气势,正是通过这种“线”、“点”交响展示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