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有代表性的著名中青年画家王镛,人们并不陌生。广大读者所见者大多是他参加展览的书印佳作,难窥全豹。此刻当我捧读近日出版的《王镛书画篆刻集》时,真要感谢河北美术出版社的萃美之举了。
这是一本难得一见的书画印合璧之作。细细欣赏,耳际似在萦绕着王镛老师的话:集子的作品并不太满意。其实,在我得见的近年书画印集中,这实在是一本清新怡人而又富有丰厚内涵的选集。作者本人苛求于己,对于潜心于艺术的真正艺术家来说,实不为怪。同时我相信,王镛老师的话是他的肺腑之言。这与那些沽名钓誉之徒相去何啻天壤。
拜读《王镛书画篆刻集》,就像我结识他本人一样,那么质朴、真率、清刚而深沉……睹迹明心(王镛印语),其人其艺何其浑然如一。
“诗文书画有真意,贵能深造求其通”(缶老名句),王镛可为“解人”而当之无愧。自古及今,“三绝”、“四绝”者代不乏人。其成功之妙,妙在“深”与“通”。王镛艺术的深通,集中体现在他对华夏文化的深刻领悟与相对自由的把握上。如果没有这种高层次的理解,没有对古今纵横的双向选择,恐怕不会有王镛的艺术。他对传统文化艺术的广泛涉猎,对民族、民间艺术的濡染,对时代审美意向和个性语言的掌握,无疑使他在拥挤的跑道上拨开了一条自己的艺术之路。他的智慧与气质,使他把目光凝聚在少为人注意的大量的汉晋砖文瓦当上,他从这些无名的民间书字之作中,发现出自然率真、奇崛清新的美感,更与个人气质相交汇,生发出富有传统神髓又有自我意味的质朴清新的艺术。
王镛的艺术风采,似属于拙巧相生、刚柔并济的一类。它没有故做高亢的惊人之笔,它没有炫人眼目的技巧表演,它淳朴蕴藉,它自然天放;应当说它不乏阳刚的“气”与阴柔的“韵”,它流溢的是中华先哲祟高的“天人合一”、“物我相忘”的浑迈气息。小巧,矜奇,华美,不是王镛的心灵,因之必然不是他的艺术。“流美者人也”,斯人方有斯艺,无斯人品气质学养而为斯艺术,丑之极!在我交往的许多中青年朋友中,大多很欣赏王镛的艺术,这或许是王镛的成功——找到了时代共性的美感趣味,但人们也一致承认,王镛的作品一眼就能看出来,它极有个性。“随人作计终人后”,王镛只能是王镛自己,我忽然想到白石老人的折服白阳、青藤,所谓“愿作九原为走狗”,是师其心,而绝非师其迹,倘真是心迹皆师自阳、青藤,则何有齐白石老人?!
王镛艺术给人鲜明的又一感受,是书、画、印的浑然如一。如说贯穿其艺术的内在精神已概如上述的话,那么流露在外的可形之物,就是他对“骨力”的推重、对艺术构思的匠心独运。书画印中对线条的组织安排,运用娴熟又力求不加雕琢之痕,向往着“大巧若拙”、“返朴归真”的极境。印章“上方山”的创成,国画“意笔山水”的笔致,书法“精鹜八极,心游万仞”的骨力与拙朴,无不孕育着王镛特有的个性语言。篆刻中较难处理的刀与笔之关系,王镛把握得火候适度,不乏刀笔俱见的佳作,书法中情、理、法、趣的和谐统一,王镛意运得声情并茂、情理相生,褪尽铅华自然表现;国画中的形物意境之处理也莫不显示着作者的相当艺术才能。约言之,王镛在他的艺术形式中无不以艺术与人格的气息胆魄统摄之,流滋之,极力探求着他质朴清刚、浑穆渊雅、自然率真的无法有法之境。其师李可染先生“可贵者胆,所要者魂”的警言,可能在王镛的心里潜移默化了。
艺术是一种精神、一种内在力量、一种气格、气息的合理合法的自然表现。每个人对人生社会艺术的所思所想所爱所憎,必然一览无余地表现在其艺术作品中。是故德成而艺高,这绝非是封建传统意识的再生。
“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王镛在民族文化民间艺术的“活水”中吸吮着无尽的宝养。我们大可不必在文化昌明艺术创新的今天,仍拘拘于从传统文人书艺的狭小天地里猎奇了。在王镛的作品里也许你不难发现 “黄宾虹法”、“浙风”、“明人章法”……这些不过是传统艺术的“流”,尽管它十分重要,是我们溯源的途径,但绝不是唯一的途径和终极目的。真正有创造性的艺术家应该是吞吐八荒、象天法地的。传统的“理”“法”是一代代人积淀起来的,入于其中,不见江海,永为高明所不取。秦汉鼎铭、晋魏帖石、元明意趣,乃至于右任风范都是“活水”中的万千流派而已!“外师造化,中得心源”乃无上上法!
我没有能力也没有可能和必要现在全面评价王镛老师的艺术。《王镛书画篆刻集》不过是他漫长探索中的一个小结,它确实能给人以丰富的启迪和灵感,我想这就足够了。这本集子我以为不难成为想了解德人斯艺的朋友。
——摘自《美术之友》 199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