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论当代篆刻的雄强美与自然美倾向》--兼及中青年印家的创造意识.文/梅墨生】-王镛艺术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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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论当代篆刻的雄强美与自然美倾向》--兼及中青年印家的创造意识.文/梅墨生】

 

 当代篆刻艺术之繁盛,无论创作、研究、考据、普及等各领域都呈现了喜人势态。由于人们审美观念的日趋丰富与多元化,印章创作的美感式样、风格流派、型制材料也莫不黄紫争发、异彩纷呈。探寻印章艺术的多样化美感,笔者却以为仍可找到一种主体美感创作倾向:人们对雄强美与自然美的欣赏与追求。这种创作与欣赏双方共同渴望的美感体验,几乎形成了最富时代气的印风。

 

 一、当代印风主流谈概

 

 美感类别的划分往往是相对的。艺术创作与实际生活一样,任何作品都不会是一种模式的固定,就象任何人都不会一成不变一样。我们对活跃在印坛的印家印风做一番区别,当然只能就目前的创作而言,这是不言而喻的。

 

 放眼当代浩繁的印家印作,琳琅满目的不同审美动机与表现,可谓目不暇接。然而,不管艺术家们进行着怎样的努力,印章艺术的先天型制与历史限定,还是把人们的视野框限在一定的方寸之间。在文化思潮异常活跃的今天,这种情况有了相应变化:印料取材越来越广泛,印制面积放大以适应厅堂展览效果,印色、印式、印语等等都更加丰富多样,体现着新的时代感。本文兴趣所在,却是想透过这些外在的东西,去搜寻搜寻印作“本体”——印家创造的意态,进行尽可能深层的理解与把握。当然这有些力不从心。或许笔者的出于善意,能够得到大方之家对议论不当的宽容吧。

 

 目前的印界,应该说不缺少以功力、传统、流派见长的印坛大家,也不缺少富有探索勇气的印坛新秀。不过平心而论,前者有些熟过了头,而后者有些脆弱。人们仍然大胆而谨慎地在继承创新的路子上前行。人们大多倾目于传统功力与个性追求兼备的印风,也的确是这类艺术洋溢着不可替代的壮年的成熟之美。老一辈印家基本上已完美完成了历史使命,以承前启后、扶英植华和自我艺术价值为世所肯。赵古泥、邓散木、王福庵、来楚生、方介堪、沙孟海、宁斧成、王个簃、钱君匋等许多前辈名家各以独特造诣传世。作为后来者,中青年印家都曾得到他们不同的影响。然而,历史在呼唤着新的艺术生命。对往贤的爱戴与对新印风的希求有着得失参半的矛盾。人们一方面无餍足地向过去吮吸营养,一方面又贪婪地探望未来,搜寻新的东西。一大批中青年印家,或以雄强为风,或以自然为旨,或以宕逸为妙,或以稚拙为尚,众美兼备,崛然于当今印坛。区别而论,这些印家自身素养,胆识、功力、技巧、学识、审美自然差异极大,然而他们已经不同程度找到了“艺术的自我”和吻合于时代的东西。个体的“爱”一旦与群体的“好”碰撞,才有了韩天衡、王镛、刘石开、刘一闻等印家的引领时风。韩天衡的雄逸典雅,王镛的质朴浑穆、石开的清新隽冷、刘一闻的严谨古丽,都不妨说标帜了一种大家风范。韩天衡、熊伯齐、许雄志、徐正廉、胡伦光、马士达、王丹等倾向于在雄浑奇伟中回荡一种俊迈洒脱的自然意趣;相反,石开、刘一闻、查仲林、李刚田、苏金海、彭过春、雷志雄等则倾向于在自然、古雅、淡逸中徘徊一种或清新、或浑穆的美感。这里,雄强与自然双美并峙。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然而须眉皆异,面目自具。这几乎是当代印风美感旨趣的主要倾向。与上述不同,以王镛、傅嘉仪、黄惇、陈平、刘恒、朱寿友、苏东河等为代表的印家,仿佛在前者之间找到了另种和谐。前述二者把雄强与自然的意味稍稍拽向两边,而这类印家似乎企图在其中间点找到美。他们应属融和派。好象没有韩一脉的外示刚风与放逸,也没有石开一脉的外示柔致与新丽。他们的外在更多展示着刚柔并济、雄淡共容的味道。攲与正、刚与柔、放与收、藏与露、拙与巧的对立统一当然是谁也不可少的哲思内含与技巧手段。或许这一类印家尤其醉心于此,也未可知。

 

 正是上述三种印风独立共存,引领着当代篆刻艺术的时风,形成同中有异,异中有同的美感范式,丰富着印章美育之苑。诚然,此外演变衍生的更细微的美感变化必然存在。

 

 二、几类印风美感的思考

 

 “印宗秦汉”已成印学圭臬。就象“书论晋唐”一样。历代大师几无例外法乳于其中。不过也要看到,对往古的借鉴、理解、领悟会大异其趣。以当代言,王镛未必不私淑来楚生,而风貌却不直接取影;而徐正廉、许雄志在外貌上却也袭其大致,稍加变化。这其中自然体现了会心之不同,恐也有复杂的修养、胆识、取舍之种种差异故。韩天衡的功底、学养极深,老师方介堪等人的影响也偶尔透出,然而,似乎吴昌硕、黄士陵、来楚生等近、当代印家的近处取法或稍多些。其印制的精能与美感式样的力求完美是显然易见的。他把印外学养、印内工技、自身气质、审美理想结合得那样圆满,这也许是他成功的重要因素。

 

 如果说,韩天衡是把古与今、他与已、旧与新、传统与独创有机结合后才自开生面的话,那么,刘石开、刘一闻、彭过春等就是力求平淡,或力求自我个性抒发的类型。韩派印风的成熟以及风靡甚或“普及”,使人们有了一种不自觉的逆反与淡化心理。再好的菜肴也怕天天享受。对于韩天衡本人来说,这是一种不言而喻的成功,而对于追随者,尤其是盲目追随者来说,却是显见的失败。虽然,借鉴时人也是正确的途径,然而一拥而上的刻“韩派”印,不知有识之士作何感想?中国歌坛一流行“西北风”,于是乎不管哪个电台、电视台的音乐节目都是“陕北腔”,真有些令人倒胃呢!

 

 也许缘此,刘石开式的“美”才能一面世就备受激赏。笔者真怕有人误解了笔者的意思。其实,刘石开是以极强的个人意趣与风度倾倒时贤的。假若比较而言,韩天衡是以他的精能秾丽与完美成功,而石开却是以他的潇散不拘、横气独出成功。他虽可能无心弥补前者的不为不足的不足,却正好合拍了时人追求率真、自然以及本体价值的表现需求。稚拙、憨率、奇僻、冷峭的印风,一扫常人的秦玺汉印模式,借鉴秦汉而以花样翻新的面貌出之,恐怕这是需要相当的胆识才能的。对于传统式样的新奇理解,对于人生艺术的个性追求,也许是石开印风美感的内孕。

 

 王镛呢?笔者感觉他的印作将来的蜕变潜质比前两位都要大些。他的印的容纳素质几乎是鲜见的。笔者以为王镛的意义恰恰在此。就以往论,他的印作之美好象正好包容韩、刘的味道,而又有极强极新的自我意识。追求不完美的完美,追求不雕饰的雕饰,追求印章的大感受,使他的印风洋溢着一种“重、大、生、浑”的气息。那种境界给了他很大苦恼,因为那是一种极不易到的境界。好象不拘于笔意刀味,然而笔意刀味很浓;不太在乎造型布局的讲究,然而造型布局却常常能独辟蹊径;浑然赏去,一切又似乎被他的大气势、大感受、大韵律所笼罩、所吸引,令人流连。或许这即是王镛的魅力。王镛是以独特的艺术感受力、领悟力作印的,与其说他是作印,还不如说他是把他的书、画意识移之方寸。精华四溢与犹恐不及,故做淡逸与极力表现,笔者以为都不是他的理想追求。“大巧若拙”可能是他神往的境界。不知这臆断能否得到同道的颔首?

 

 此外,刘一闻的以古为新,陶熔秦汉,渊雅、精奥,别出一格。黄惇的爽利、清雄,似展示着一种俊逸之气。许雄志的跌宕、王丹的苍辣、彭过春的古穆……莫不显示各自的气息、禀赋和追求。

 

 值得一提的是,吴承斌、茅大容、黄连萍、孙慰祖等等一些以严谨、工丽、平正为崇尚的印家,明显延续着传统的审美意蕴,成为与创意新变羡慕存且必不可少的印坛流派。这种人工精巧一旦臻于极致,也会焕发出别具的光彩。

 

 三、并非结论的结语

 

 艺术和艺术的传统、新创,无时不在人们的不断弃取与领悟之中。人们,一方面希求有吻合时代的艺术美产生;一方面又厌倦这种和谐,极力追求一种庄周化蝶式的自由境界。具有极强民族特色的篆刻艺术必然体现上述意义。因此,目前占主导地位的雄强美感与自然美感终究也会在未来发展中再发展、变化,与时兴废。如果本文的认识与辨析成立,我们试图对印学发展作一不成熟的诊断:任何时代的艺术都会与其时代风尚以极为统一和极为矛盾的两种形态存在。艺术的追寻美就是如此。

 

 ——摘自《书法导报》1990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