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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畵到天機流露處 無今無古寸心知--《王鏞的藝術信念與追求》.文/杜哲森】
 

 王鏞近來忙着編書——編篆刻書法的書,弄得自己頭昏腦脹,疲累不堪。他是這麼一個人,甚麼事要不就不幹,幹就要幹出個名堂,是決不肯半途而廢的。

 

 近幾年,王鏞在山水畫创作上又幾經探索,幾經蛻變,終於形成自己率真樸野的風格,在當代畫壇上自揭一幟,別開生面。

 

 中國畫经過千百年的發展演變,已形成一個羣峯並峙,間不容身的藝術世界了。各種風格流派和名家巨擘將一切可能勘察的景區和可能登臨的峯巒都已征服殆盡,留給今人活動的天地實在是太小了。沒有堅實的藝術功力,沒有敏銳的藝術感覺,沒有深厚的畫外修養,以及“撥煙霞,直上嵩華頂”的膽魄,就不要奢談超越前人,旣使動用現代化的輿論鼓噪也沒用,跳躂半天,到了最後還是會發現自己的脚印仍舊叠在前人的足跡上。所謂“推陳出新”,充其量不過是崇山峻嶺中兜圏子而已。這恐怕也正是近些年一些畫家在創作上所以深感困惑的原因所在。

 

 如何掙脫這一局面,在羣峯圍峙中發現一個前人不曾發現的審美境界,這是銳意出新的畫家必須思考的課題,而要解決這個問題,就必須重新調整人與物的關係,亦即選取新的角度審視審美客體,在大自然面前要獨具慧眼,發他人所未發,見他人所未見,想他人所未想,得他人所未得。

 

 山水畫創作,究其質是人與自然的融合過程,是人的心靈與自然的對話,人的感情與自然的溝通,是借助筆墨狀物傳神以陶詠乎我也。明瞭了這一點,畫家就佔有了主動權,就可以在畫甚麼和怎麼畫上不再受旣有的習慣勢力的束縛。王鏞正是在這一點找到創作的契機。

 

 王鏞是一位諸事不肯隨人後的藝術家,凡是別人熱衷的東西,在創作上被一畫再畫的事物,以及那些被視爲典範的藝術語言,他都不願意再去重覆,他就像一位性格怪癖的旅行家,越是被人們稱道,認爲非看不可的風景點,他越是沒興致去看,而是專找那些坷坷坎坎、荒漠冷淸的地方走,似乎那裏才是一個最美好的所在。於是,在王鏞的山水畫中少見靑山綠水、秀嶺白雲、高崖飛瀑、小橋流水,而多的是野嶺荒坡、茅屋窰洞、雜草頑石,分明是一個被現代文明遺忘的角落。荒涼嗎?但荒涼中蘊涵着感人的質樸,寂寥嗎?但寂寥中卻充溢着勃郁的生機。欣賞他的畫,就如同品啜不曾添加任何香料的原茶,在苦澀中卻有着恆久的甘醇,又像是一塊未經過人工雕琢的樸玉,是如此晶瑩可愛,任何人工技巧加在它的身上,都只能是一種被破壞。

 

 這就是創作,這就是藝術家的本事:在至樸中發掘出至美,在頑石上敲打出音樂,在黃土坡上抽取出亘古詩情。大凡某一題材的畫,衆人好之則畫手雲集,而人多則趨同,同則濫,濫則俗,俗則甜,甜則膩。山水畫創作就存在着這一現象。正是有感於此,王鏞不但在題材上力避同—,在表現手法上也別出心裁。基於自己在畫法上的造詣,他嘗試以畫入畫,為形成自己的藝術風格,找一種最理想的藝術語言。

 

 “以書入畫”本是古論了,歷代畫家們在這方面進行了多方面的探索,但從繪畫發展史上看,這仍舊是一個遠未窮盡的領域,前人的成果主要體現在花鳥畫上,人們不難從文人創作的梅、蘭、竹、石及墨筆花鳥畫中看到書法與繪畫的有機結合,但在山水畫中,書法的審美價値尙未能凸現出來,雖然不少畫家在創作中有意强化書法用筆的起承轉合、離披點拂、跡斷意連、氣脈貫通等等,但最後都淹沒在藝術形象的總體構成中,遠不像花鳥畫中能明顯地感受到書法用筆所持有節奏和韻律、氣勢和力度。這是甚麼原因呢?

 

 “以書入畫”必須講求兩點:一是行筆的速度,一是筆觸的節奏,有速度並富於節奏才能變描爲寫,化靜爲動,這樣畫出的作品,才會有筆走龍蛇、腕下生風的藝術效果。而行筆的節奏和韻律最終又要團攏成勢,滙聚成象,筆墨與物象有即有離,相得益彰,能如此,才會收到筆筆透脫,處處霊動,出於意表,莫可楷模,如石濤所講的“腕若虚靈,則畫能折變,筆如截揭,則形不癡象。腕受實則沉著透徹,腕受虚則飛舞悠揚,腕受正則中直藏鋒,腕受仄則欹斜盡致,腕受化則操縱得勢,腕受遲則拱揖有情,腕受他則渾合自然,腕受變則陸離譎怪,腕受奇則神工鬼斧,腕受神則川嶽薦靈。”畫之風就這樣吹進了畫幅,創作也便進入了自如的化境,驅遣大千於筆端,舒捲風雲於腕下,揮劈砍斫,盡去猶疑,“縱使筆不筆,墨不墨,畫不畫,自有我在,蓋以運夫墨,非墨運也,操夫筆,非筆操也,脫夫胎,非胎脫也,自一以分萬,自萬以治一,化一而成氤氳,天下之能事畢矣。”

 

 鄭板橋稱金農的藝術是“亂髮團成字,深山鏊出詩。不須論骨髓,誰得學其皮!”王鏞的創作就是具有這一品格。他的山水畫,在形式風格上給人突出的感受是狂放不羈,野戰無律,頤指氣使,八面生風,確有“當其下手風雨快,筆所未到氣已吞”的視覺快感,但又絕不是糊塗亂抹,全無法度,而是筆筆生發,處處歸一,於粗服亂頭中見風骨、大樸不雕中見純真。一支筆猶如一支神奇的魔笛,在信口無腔中吹奏出了美妙的旋律。正是這旋律付冥頑以生命,化腐朽爲神奇,產生了巨大的感召力。欣賞王鏞的畫,會使人聯想到白居易的詩句:“輕攏慢撚抹復挑,初爲霓裳後六么。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嘈嘈切切鍺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所以會產生這種藝術欣賞中的“聯覺”,就是因爲王鏞在繪畫中成功地突出了書法運筆的節奏美感。關於這一點,薛永年有很精到的分析:“他把善於學古和勇於自運相結合,充分調動本人長於行草的潛力,在山水畫中以速多於遲的筆法,在點線的揮運中,緊緊抓住一個動字,着力表現一個勢字,在筆與筆似有意若無意的聯繋與生發中,體現總體的勢態,强化一種有筆端方向與心理傾向的力,造成一種蘊蓄勢能的結搆,並使之與山巌的紋脈肌理、草木的長勢相契合,形成了蒼茫中見真率,樸野中見活力,似靜而實動的個人風格。”

 

 這一筆墨風格不但豐富了山水畫的藝術語言,而且促進了畫與畫的完美合一。

 

 王鏞對旣有的藝術觀念、審美趣味和藝術構成都提出了大膽的挑戰,以往山水畫創作中的各種規矩法度,諸如構圖上的種種講究,筆墨上的種種技法,意境格調上的諸多評說等等,在他這裏都失去了約縛力,他的創作全是自出機抒,我用我法,分明是在叢揉亂崗間開辟着一條新路。看慣了那些淸新秀媚的山水畫的人,在他的畫前也許一時還難以適應,但這又有甚麼關係!“畫到天機流露處,無今無古寸心知”,何况王鏞的藝術本來就不是迎合,而是塑造——塑造出能聽得見荒原大嶺的呼唤的人,能嗅得出黃土野草芳馨的人。

 

 王镛正値中年,他的藝術也正處在生發階段,猶如一片綠的靑紗帳,蘊蓄着無限的生機與活力,似乎可以聽到它清脆的抜節聲,爲此,他的金色季節運在後面。

 

 ——摘自《收藏天地》 199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