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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书法史》.文/王东声】(二)


书法之于王镛,必然是其多方面修养的一个组成部分,也是其审美理念得以发挥的结果。


王镛的艺术经历,与中国书法的现代复兴相伴随。


他生于一九四八年。此阶段,中国世相急变,文艺阴晴不定。新中国成立后的五六十年代,国家开始对文物古迹、字画鉴藏尤为重视。随后,书画展览渐多,如故宫举办的善本碑帖展览、中日书法展览等;艺术社团兴起,如北京书法研究社、上海中国书法篆刻研究会等;书画书籍的刊行等,也在丰富着人们的视觉之娱。或许源于艺术的灵根与敏感,王镛早年即酷爱金石书画。据称十二岁时随父观瞻『徐悲鸿、齐白石、黄宾虹遗作展』便极受触动,自此迷上了刻印,甚至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十四岁入少年宫专修金石书画,有了专门老师的指导,渐入艺术殿堂。


一九六五年,中国书法界关于王羲之书法与东晋书风的『兰亭论辨』沸沸扬扬。此时,王镛读中学,其作品随即入选了几次书画展览并获奖。这大大鼓舞了他的习艺士气。但是好景不长,『文革』开始,王镛下乡内蒙古插队,但他在物质较为困乏的环境中,仍写画不辍,直至一九七四年返京。翻过癫狂的『文革』十年,百废待兴,压抑已久的『社会化』能量得以释放。一九七九年,王镛考入中央美术学院,在李可染门下专攻书、画、印。由此,其于技艺的训练步入了一个崭新的阶段,于艺术理想有了更高远的期许。


『小技拾人者易,创造者难。欲自立成家,至少辛苦半世,拾者至多半年可得毛皮矣。』此缶翁语,被王镛记录在他一本印集的自序中。可以说,王镛自始至终以此自励。他曾谈到:从艺方向的明确、审美观的建立、辩证的思维方法以及对传统价值观的独到判别,是形成自我艺术风格的前提与关键。而其于习艺之初,经启蒙老师引导,便确立了『以古拙质朴、奇险壮丽为大美』的审美定位,并自信『走上了正道,知道漂亮花哨的东西不好,整齐匀称不过是美的低级阶段』。


实质上,道家思想中对『美』与『丑』有辩证的分析,老子言『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庄子》认为『嫫母有所美,西施有所丑』,并对王骀、申徒嘉等形体丑怪的人评价为『德有所长而行有所忘』,又讲『西施病心而摈其里,其里之丑人见之而美之』,以及『是其所美者为神奇,其作恶者为臭腐,臭腐复化为神奇,神奇复化为臭腐』等。西方文艺也有类似表达,如罗丹说,在自然中一般人所谓的『丑』,在艺术中能变成非常的美。再者,于今看来,杜尚让难登大雅之堂的——『丑』的小便器粉墨登场,这一举动更像是擎起了一杆针对架上乃至古典体系的祭旗,看似大逆不道、呵佛骂祖,却撕开了陈腐积习之『传统』的最后一块遮羞布,进而打开了艺术真正走向『现代』的一扇门。


可见,『美』与『丑』并非绝对化,『美』中能见『丑』,而『丑』中亦可见『美』,二者之间可以相互转化。世间万物,日久生『情』,或者久则生『厌』,都说明这样一种互动的可能。甜点诱人,但一直吃下去,就可能让人反胃,甚至败坏了味觉;粗茶淡饭,似乎寡味,却给人以素朴的、持久的味觉感受。水晶球玲珑剔透,令人惊异,却不过工艺意义上的『器』之雕琢;土陶粗糙简易,不受瞩目,却或许深藏一种古拙、质朴之美。


可以说,『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这一命题,在中国文化史上具有恒久的感召力。王镛书法,无论是对民间因素的汲取,还是对『大、拙、古、野、率』的风格探求,均体现了一种大巧若拙的道家美学观与大美无华的审美理念。


另外,中国文化讲究综合性,讲究广取博收,天长日久,如文人画提倡『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修为,讲究多方面知识修养。『对于从艺者来说,当然是基础愈宽,则能力愈强;变数愈多,则出路愈广。』王镛如是说,尤其是『书、画、印三门艺术都是以传统的点线审美为基础,以点线的组合构成形式为表现手段的、独特的民族艺术』,『三者的本体艺术语言是一致的』,『孤立地研究学习其中一门,是很难取得大成就的』。


基于这种认识,王镛始终保持着文人画家的修为传统,尊崇如赵之谦、吴昌硕、齐白石、黄宾虹等前贤集诸艺于一身的艺术养成方式。其诗文,虽不多见,但所作往往因事、因物而言意境、言艺理,文辞简洁,而主旨深远;其书,除晋唐法帖之外,于六朝碑版,汉魏简牍,砖文瓦当,更著心力;其创作在注重章法的同时,也讲究字形、字势的形式美感,风格充满视觉张力;其印,三代铜鼎,秦汉古印,明清流派,无不涉猎,集而创具一种古拙奇崛之印风;其画,则将书法骨力与金石韵味统和一如,以书入画,强调点线的书写性,追求沉雄朴茂、大气磅礴的画风。王镛艺术有赖于诗、书、画、印四位一体式的积累与实践,其书、画、印创作可以各自独立存在,形态各尽其妙,却又在风格意境上和谐统一。而王镛书法,正是其诸艺之『统帅』,诸如『诗书一体』,『印从书出』,『以书入画』,等等,都因书法而观照与创生。


无疑,王镛书法是以探究艺术本质为旨归的。他所追求的深山大味,他作品中那种『拔剑四顾心茫然』的从容气度,不仅是于『错彩镂金』与『清水芙蓉』之外的另一阐释,也为今日时代开拓出了一份意象苍莽而气息鲜活的审美世界。




一个人的书法史,必然是其技艺修炼与学问修养的演进与混合。


对于创作者而言,『师古人,师造化』也好,『集其大成,自出机杼』也罢,都是必须经过『百炼钢』而成『绕指柔』的。这个过程,既包含对艺术史的追溯与梳理,同时也体现出个我艺术的历练与演绎。


应该说,王镛之于书法,是积以时日、累以技艺,并修养学问的结果,更是对『书法』这一疆域的新的开拓。在这块疆域里,在今日时代中,其所倡导的民间书风无疑是最具开创与构建意味的一面旗帜,其书法的塑造也注定是对一个时代最有质地的馈赠。



甲午仲春于京城万泉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