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朴浑成 造意新--王镛的书法与篆刻》.文/薛永年】-王镛艺术网
推  广代  理维  权鉴  定


当前位置 >首页 >评论

返回

【《质朴浑成 造意新--王镛的书法与篆刻》.文/薛永年】
 

 还是在五年之前,王镛的书画篆刻作品在中央美术学院研究生毕业创作展中展出,就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如今,又经历了艰辛的艺术求索,他的作品已是风貌独具,日臻成熟了。

 

 从李可染的教诲中,他悟及到高明的艺术家,无不追求愈对立而愈统一的神通;在于右任的书法中,他领略到打破常规,化腐朽为神奇的化境;从汉晋砖文里,他又找到了不假雕饰以质朴自然为美的典型。吴昌硕曾说:“诗文书画有真意,贵能深造求其通。”王镛正是善于广收博取,融会贯通,从而使自己的书、画、印艺术进入了新的境界。如今,他的作品雄放犹存而火气渐消,骨力未减而遒丽加之,易方为圆,易整为散;变浑劲为苍莽,寓风华于质拙,由法备神完进而法外求法。于是,他的艺术获得了越来越多的欣赏者。

 

 书法艺术的创造,似易实难。因其源远流长,传统丰厚,千百年来,名家迭起,各领风骚,理深法备。历代作者又每每“鸳鸯绣出凭君看,不把金针度与人”,致使学者住往“徒见成功之美,不悟所致之由”。评论家或属意欣赏,“外状其形,而内迷其理”或偏重技法,言法而不言意,言技而不及于道。因此,欲在书法艺术上有所开拓,有所建树,必需懂得怎样按中国书法艺术的本质特点去创新。王镛在攻读研究生时,便以“书为心画”为毕业论文选题,可见他对待书法的创新绝不是盲目的。王镛所追术的审美情趣,有其自觉的美学内涵。巧与媚作为一般的审美准则,在他看来虽然错采镂金,玲珑艳丽,却徒具外表的漂亮,而缺乏内在之美,他认为“质拙天然”才是人的本质力量的真实显现,因此他更喜欢那表面看去粗服乱头、朴实无华、甚至生疏支离的形式美感,更注重书法表现精神世界内涵的充实完美。基于此,其作品的字体结构往往属意于隶、楷,行之间,有时更以短作长,以长作短,变化生奇,超乎常态。用笔无卖弄技巧之嫌,有意趣天成之妙。使人在以往的审美经验上,通过积极的想象去捕捉和补充新的内容,给人一种创造性的审美兴味。这也许正是苏东坡所说的“反常合道”吧。

 

 中国书法作为“心画”,虽曾来源于象形,但发展至今,其艺术形象已距实际生活物象十分遥远,却又与人的心灵更加接近。它以汉字为构架,把世代积累的点画形态、点画结构与人类审美心理相映照,丰富之,发展之,以其特有的点线律动所创造的意境,表达审美感受与心灵隐秘,并与欣赏者沟通心曲。王镛显然明乎此,所以,他一直努力从挖掘传统的精华中完善自己,求新求变,严肃认真地对待每一幅创作,从中实现表达时代审美风尚与个人审美理想的统一。

 

 王镛起步于唐碑,涉猎帖学,继攻汉碑、魏,遍观宋以来名家墨迹,如今四体并工,尤喜隶、行、草。所书“元氏勒山颂,阳嘉纪汉年”一联,是脱胎于砖文与简书的合意之作,结字用笔均融隶、行为一体,每字体势任其长短,疏密聚散若不经意而意在其中,用笔则寓直于曲,寓刚于柔,或逆或拖,时藏时露,极尽变化。因之,于奇伟中饶有拙趣,于沉挚中颇具松动。集清人诗句“齐梁格律笙镛振,汲郑心期海岳开”一联,则是以砖文为体,以行楷为用之作。虽“期”字结构过于求拙,有碍上下贯通一气,但通篇较前幅更觉朴茂浑厚,变化莫侧。虽非完璧,亦属有得之作。

 

 王镛的行草书,涉猎略多,尤喜米芾“刷字”的果敢真率,爱明清之际黄(道周)、倪(元璐)、王(觉斯)的“独标气骨”,“新理异态”,为图以帖之韵养碑之雄。近年,尤倾倒于于右任不事雕琢化丑为妍的大家风度。所作行草,另辟新径,每于浑朴苍厚中参以空虚灵和,又于点画狼籍处求行止裕如。并多用长锋羊毫,发挥妙在把握与不把握之间的机趣。草书条幅“傅山题画诗”体现了这一努力,通篇举重若轻,化险为夷,属意苍厚而不事剑拔弩张,点画铿锵,却能外狼籍而内严整,恍如铁板铜琶之声跃然纸上。

 

 行书斗方“凿落秋江水石明……”体方而笔圆,于行书中杂以隶意,长短错落,奇正相生。好似信手拈来,大有风行水面,自由如意之感。

 

 篆书横额“万如楼”则体在瓦当与金文之间,行笔却以小篆出之,既朴拙又空灵,可谓别开生面。

 

 王镛的篆刻艺术,似较其书法更为成熟。这固由积学所致,亦与好学而深思大有关系。他从十二岁开始操刀,治印不啻千百,起初难免因识见所限而不无曲折,终则水滴石穿、窥其奥妙而升腾飞跃。

 

 中国治印艺术,虽称以刀代笔,类乎书法,但因石章形制、书体局限而不得不化圆为方,省简笔画,甚至不得不有所变异。于是,秦有摹印篆,汉有缪篆。经过变异的书体虽更适于安排,却难免増强了装饰性。装饰无疑也是一种美,但变化因之减少,亦难得自然之妙。为此,历代印人无不主张精通小学,穷究书体,旁采博收,使印篆突破秦汉玺印文字的藩篱。王镛学前人之创造精神,更以砖文入印,去开拓新的审美境界。汉晋砖文,处于由隶而楷的过渡中,或篆意犹存,或隶楷相参,因之丰富多样,极尽变化,充满生命力,足资择取融通。且作者为民间刻手,借砖石以发天籁,故生拙奇异,质朴无华,其无一点虚假矫饰之处,反为名手难及。欲求由熟而生,返朴归真,亦大可效法。王镛敏悟及此,更于结字布白上由熟返生,尽得方圆、虚实、疏密、连断、开合、聚散、藏露等对比变化之妙。遂使其篆刻艺术进入新的境地。

 

 近年王镛的篆刻,风格拙厚雄苍,浑朴自然。书体多参以砖文,游弋于篆、隶、楷之间,化繁为简,宽博大度。结字上松下紧,一反常态,甚或放松中宫,故多拙趣。其笔意于朴厚中极尽变幻,布白于恍若不经意中骋其巧思。用刀以冲为主,略辅切刀,求其意到刀随,富于书写意味。为臻妙造自然之境,王镛十分重视捉刀落石中的偶然机趣,因势利导,故能生动自然,无刻意求工之迹。其取诸古玺汉印者,亦各成风貌,不与人同。

 

 “朱嘉明”、“专精”两印是以砖文入印的成功之作。前者似无法而有法,遒劲爽利。右边“朱”字,因画少易疏,难与左方搭配,故用篆体,伸手放脚,如老树参天,身姿略弯,更见气势。左方“嘉明”二字,删繁就简,取砖文结法,意在楷隶之间。又因横画变多,故平中求欹,横中求曲,“嘉”字空其中宫,“明”字降其重心,尽层叠之变化,如茅楼座落,古朴自然。分朱布白亦与“朱”字呼应。此印用刀沉着痛快;藏中有露,露中有藏,惟边框略平为美玉微瑕。“专精”一印,更于砖文中融入宋元朱文意味,得无意而成之妙。二字燕瘦环肥,相映生辉。点画则平中有曲,顾盼生情,故觉空灵松动,奇趣横生。

 

 “取诸怀抱”与“无为”两印,虽以砖文为主,但前者近楷隶,后者近篆书。前者四字笔画均繁,故易整为散,着意于留白以舒其气,并着意于众多横画的琉密欹正,下刀的轻重虚实以增其生动,恣肆爽然又若不经心。观者但觉树影满地斑驳陆离而已。“无为”体方用圆,沉着老练。左右两字亦呈均等,故“无”字取其严正之态,“为”字尽其错落婉转之姿,而“无”中亦有圆转处,“为”中亦有严正处,相互映衬,又彼此渗透,终变化而归统一。

 

 “宝麟之玺”以古玺文作印,却一反前人以厚重为尚的趣味,布白如反“C”字,空其中心放开一角,行刀随意,时露锋颖,亦于古朴中饶轻灵松动之致。

 

 “胡献雅印”取法汉印白文,而尽老辣浑莽之意。此印“献”字横画过多,本难处理,作者则以残蚀之法化繁为简,变细为粗,因奏刀泼辣随意,亦不觉其用心之苦。

 

 综观王镛的书法篆刻作品,其成绩了然可见。这位三十八岁的中青年作者,在回顾多年的艺术生涯时深深感到:对传统见微知著的重要,基本功的重要,生活阅历的重要,触类旁通的重要和法外求法的重要,而更重要的则是立品。他不愿张扬成绩,标榜门户,更不愿以书印为敲门砖。却擅于向有一点长处的作品学习。做好淡定深思,胆敢独创之人,以成质朴无华平淡天真之艺,曾是他过去的期许,也希望永远是他的未来。

 

                                                      一九八六年七月于后迟鸿轩

 

 ——摘自《中国书法》 198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