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国自晋唐以来,书画兼善者比比皆是,元明以后,书画印并工着不乏其人。他们在融汇贯通中由一艺之长发展为多能并擅,甚至在每一领域都成了开派宗师。近代的吴昌硕便是杰出的代表,他写过这样一联诗句:“诗文书画有真诣,贵能深造求其通。”可能限于格律,诗中没有涉及印章,然而事实上,吴昌硕的篆刻又何尝例外,他正是在会遇之际“,开了传统艺术的一代新风。
王镛对吴氏的上述见解多有会心,深造而求其通,求其通而深造,循环反复,躬行不辍,或许这正是他获得多方面成功的重要原因之一。自得益于李可染、梁树年先生悉心指导之后,他始而在篆刻书法上颖脱而出,知名于海内外,继之又在绘画上自辟蹊径,引人瞩目。披览他近年的佳作,总会感受到一种乱头粗服之美,不乏淳朴雄苍,尤饶新理异态,似拙实巧,去华存质,若不经意中独具匠心,瞩意萧散中尤见时代气息。他的篆刻、书法、绘画各具特色,又分明存在着一以贯之的东西。这就是对民族传统艺术精髓的理解,并在此基础上力求反映时代心音的良工苦心。
王镛的篆刻最先赢得老辈耆宿与同行俊秀的由衷称赞,稍后是书法,他的山水画之形成自家面貌似乎更后。然而,在王镛本身一直是齐头并进的,或由篆刻举一反三而推进书法、绘画,或由画理而旁通书法与治印阃奥,相参无碍,互为表里。其中,对中国书法艺术理法的深入领会,我以为是王镛步入民族审美意识及其表现形态的关键。
早在少年时代,王镛已在北京书坛初露头角。然而,那时他只是以特有的颖悟与刻苦的摹习掌握了唐人的法度。真正成为一名书家,能以自己特有的艺术风貌“写心”,还是在他认识到“书之为艺而近乎道”以来。中国的书法艺术,发端于实用,而成立于“写心”。“写心”的功能使中国书法不仅仅是语言的符号,而成为以所谓抽象形式“达其性情,形其哀乐”的艺术。书法虽不模拟物象,但笔势结字的阴阳虚实、相反相成、多样统一,无疑也在渲泄着造化的奥秘,势必渗入书家的感情色彩,体现其审美理想。书法虽有别于诗歌,却一样“情动形言,取会风骚之意”,虽不同于绘画,却一样“阳舒阴惨,本乎天地之心”,因而成为一种举世瞩目的高级艺术。我欣赏王镛的书法艺术,首先在于他认识上的迥出时流。在经历了北国霜雪的洗礼与十年风雨的阅历之后,他对书法的理解,由“法”而“理”,由“艺”而“道”,由“造化”而“心源”,不但广蓄了心田的源头活水,而且多年来广泛摹写历代名迹获得的古法因之变活了。他在进一步的广取博收中,开始自觉地以“道”观“艺”、以“理”运“法”,融造化心源为一,并紧紧把握住了书法构成的两个基本造型因素笔法与结构。在书写运动中实现愈对立愈统一的造诣,谋求着“写心”的书法语言,致力于“达性情”、见品格、返自然的境界,终于形成了与众不同的书法风貌。如果说,在多年的临碑读帖中,他早已得益于汉碑的雄浑,魏碑的齐纵,褚书的灵动,米书的真率,碑的朴茂,帖的流动,以至晚明诸家跌宕气势;那么汉晋民间书家留下的碑文砖瓦之朴质无华、似拙实巧与于右任行草的信手拈来、化腐朽为神奇、充满天趣的极诣,则诱发了他近年的变法与自家风格的成熟。
王镛的篆刻与书法同时起步,十二岁开始操刀,在漫长的艺术行程中,也不无曲折,但随着书法的悟入,他于二十多年前就领悟了“论印不于刀而于书”的道理。在“书为心画”的求索中,亦以“印为心印”,所以摆脱了直至近代某些名家也未能挣脱的装饰意匠,产生了极大的飞跃。
在肇始于实用的篆刻艺术中,装饰性无疑也是一种美,但人工痕迹太著,难有“清水出芙蓉”的天然之意。历来的印人,有些并非没有高超技艺,所不足者,恰在或者伤于装饰过度,雕琢做作,单调乏味;或者以刀害笔,以石败“墨”,局促呆板,了无生意。有感于此,赵之谦慨叹道:“古人有笔兼有墨,今人但见刀与石!”为了在篆刻中减弱过度的装饰性,增强千变万化的书法意象美,以刀法发挥笔意而不是削弱其精微的表现力,近代有识见的印人无不从精研字体书法入手。吴昌硕始学浙派,但终以石鼓文变化入印,开创了一代雄浑醇厚之风;齐白石亦从浙派入手,也终以三公山碑入印,极尽纵横排挞之能事。王镛的篆刻,筑基于汉印,广取博收,得力于古鉨,但进一步的出神入化,也在于突破了用于印章上的字体,他能以汉晋砖文入印,于是顿开新径。汉晋砖文,字体介乎隶楷之间,亦犹存篆意,因刻手为民间工匠,用场亦非大雅之堂,故而粗服乱头,不假修饰,质朴天成,稚拙而有奇意。王镛取以入印,并在深参透悟中,于每字结构上倍得离合错落之妙。为体现笔意,他的用刀以冲为主略参切刀,因此痛快淋漓,书写之意盎然,其斑驳陆离处亦听任其便,大有北方粗浑豪迈之风。
王镛在绘画上,涉猎很广,曾迷醉于油画,在中国画方面,则山水花鸟并工,尤着意于山水。自来中央美院攻读研究生师事李可染后受益匪浅。他的山水画大约经历了三个阶段。开始写真,重积染,讲层次;稍后则重抒情,善泼墨,多淋漓,善挥洒;其间也有旁参西法,着意平面色块运筹的一种;近年则致力于散怀抱,擅用笔,省墨而略色,在求自然中造境。近年的这一变化,我以为标志着王镛山水画的腾飞,是他深刻明了了“书为心画”之后,视“画为心印”,同时用长舍短,初步找到了适合于本身的迥于时流的绘画语言。这里没有层层的积累,也不表现丰富的空间境象,更非一定引发观者丰富具体感受的实景,有的则是以长短、粗细、虚实、疏密、聚散的笔法组成的交响诗,是在萧散简远中蕴含的蓬勃生意。
在粗略回顾了王镛的书画篆刻艺术的历程与新境之后,不难看出,他在艺术上的求索,确实把握了传统艺术中相通的真谛,并且在相关艺术的贯通中,窥及了中国人民在长期历史进程中形成的相对稳定的审美认识与艺术观念。唯其如此,虽然他未及不惑之年,在艺术上已经不同凡响了。
现在,他的作品即将结集出版,也许由于我这个“有口能言笔不随”的所谓理论家,亦曾涉足他实践的领域并不时放言高论吧,故而真诚地嘱我做序,以便向读者介绍。囿于学识浅陋,谨述感想如上,是否有当,还希望读者专家赐教。末了,我愿以《读王镛书画篆刻集》小诗一首结束本文。诗曰:
粗服乱发见良工,天籁时闻欲忘形。
萧散未妨生意满,要知怀抱有真情!
薛永年
1987年2月于后迟鸿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