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成中的书法史在塑造书法家。这就要求每位书法家对自己的想法和做法,严肃地作出选择。然而,当代中国书潮正在“随意三昧”的周围形成旋涡,同样是自信的选择,得到的却往往是大相径庭的结果。
王镛、乐心龙、沃兴华、谭以文书法联展如是说:在对书法本体的观念选择中,谁都没有神通。工作在专业出版部门的谭和乐,持论颇有差别。谭认为,书法主要由知识、修养等构成,技巧是手段;乐认为,它是一种“生命状态”,是人的本质的体验。任职于高等学府的王和沃,从“人道”方面立论。王崇尚以情为本、以意为法、以心为造;沃则唯以气为体、以趣为用。在创作原则的选择上,谭倾向于“自然自主”,即勤奋地将“根”扎进知道、修养、情怀的“深”处,使创作之“叶”“自然流露”为“茂”。乐、沃、王则强调“自觉自主”:乐坚持心境一体的“意念”,任充沛的“血气开合”,铸造“纯情、厚重、焦灼的视觉形象”;沃认定“以气构形”,行于所当行,一任奇怪生,止乎所当止,偶然险绝最快心;王则侧重“主观变形”,“信之偶然而终不知其然,但求神畅情满,便自色飞”。这就在创作方法的选择上,形成了不同的审美视角。王、沃关注“点”之美,抓“形”和“气”;乐、谭分别陶醉于“生活修养”之“面”的美。
近日,这四家在上海朵云画廊合办一个书展,表明其中不无共同语言的交流与共鸣。他们都在联展中,发现了“我”曾经追求而暂所未获的观念的象征性光彩。那象征性光彩的全体,较突出地表现在放弃一切功利的独特的书风上。它们的线条奔放有力而浑厚,而且变化出比一般优雅书法宽广得多的“音域”。在走笔迟速自由的情况下,它们以时间轨迹抒发了浓情郁意,同时留下了匪夷所思的空间构成。比如:乐书“诗”,以苍茫的笔墨开发出使人不由得联想起的“脊梁”精神。王书“褒斜刻石集联”,映照着独存自在的原初世界。沃书“王渔洋诗”,以贯珠串玉的脉络,在神光互照中显出探险的境况,谭书“杜甫诗句”,借感时伤景之句郁勃而行,留下一片风雨人生的深思。它们从大块分割到虚实处理,都表现出兼有绘画、金石等实践的优势。它们骋才华御妙技、放胆魄入新境,显示了一作品传达一意味的创作自觉程度和深刻性。他们的联展,或许是借今天的收获,让书坛检验其实践的深度吧?
在当今书坛“自然自主”和“自觉自主”两种创作观冲撞的文化大背景前,不同的实践心态、审美趣味和创作技巧正无时无刻不在相互作用,观念的独立不等于实践的封闭。我体会:这四家的力作,包含着在实践上观念由“一”伸及“一切”的经验。这可是“一行三昧”的神通!现在,我们如果不在实践的个体独特性上发展“我体”,不在实践的深度、难度和新鲜度上发展“我法”,那成堆的字纸难免不卷进失败的古典派和现代派的横流中去。
——摘自《书法报》1991年4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