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镛.《谈绘画》--辛尘.王镛对话录】 - 王镛艺术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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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镛.《谈绘画》--辛尘.王镛对话录】

                                                                    王镛的绘画艺术

 

 辛尘:仅以其篆刻、书法的卓越成就,王镛先生堪称一代大家。事实上,从近十多年来中国书坛的状况看,王镛先生已然是北方的一面大纛,其印风、书风的感染力,不亚于当年的白石老人。这几乎使人忽略了王镛先生所学、所从事的专业,是中国山水画。以往我所见到的王镛先生的画不多,而且主要是“文人画”体系的山水小品。

 

 当然,从中已经能够看出王镛先生深厚的造诣及其画风与书风、印风的统一。这次蒂嘉兄寄来的二十多幅,除了极少的几件意在白石、石壶之间的小品,大多是融会黄宾虹、黄秋园、李可染诸家的大作品。这里所说的“大作品”,不是就作品的尺寸而言(蒂嘉兄也没有在上标出原作尺寸),而是指依真而作,竭尽复迭之能事,力矫“文人画”之空泛的“画家画”。虽然小,且印得模糊,难以尽现原作皴染之趣,使我不敢妄加议论,但还是比较充分地展现出王镛先生绘画艺术的另一种追求。不知能否请王镛先生谈谈对“文人画”与“画家画”之价值的判断,及其在创作中对此二者的取舍?

 

 王镛:辛尘先生对“文人画”与“画家画”的分野,我能理解。大约“文人画”是指尺幅不大,逸笔草草的小品,“画家画”则指描绘景象大,因而笔墨繁复的大尺幅作品。有些理论家恐怕不会认同,且不去管他罢。

 

 20世纪80年代前期,我一直尝试各种表现手法。80年代后期,经历了“美术新潮”,经过对近现代和当代中国画遭遇的反思,我反而坚定了走真正意义上的中国绘画之路,重新审视笔墨的表现意义并挖掘其构成手段。当时条件很差,画室名“凸斋”,很小,只好画四尺对开及册页一类小品。小幅画宜近观,宜用简笔,要求笔墨精到。另外,从这时起,我十分反感使用种种“特技”和制作手段。我觉得这些依赖特殊材料的小伎俩,其法人人可用,效果个个相同,故毫无个性可言,更要命的是阻断了徒手点线的审美表现与作者灵性之间的联系。这样做的原因可以说得很堂皇,但骨子里一定是手上功夫不行。

 

 自90年代始,思路有所改变,原因是这类所谓“文人画”的手法,遇到大画则束手无策。大画如搬用小画的手法,逸笔草草,一遍墨色画成,用笔再精彩也无助于成全大局。因为生理条件所限,眼到笔尖的距离决定了你作画时只能看见全画的局部。写意画贵在笔笔生发,又不能先行设计打稿,局部笔墨再美若不是整体需要也将毫无意义。另外,小技巧、小趣味是小品的长处,但妄想扩而大之,勉力用于大画,却是软弱无力、苍白贫血的,因为大画的第一要义——大的整体的气势,这类小技根本无力支撑。须知大画要远观。

 

 为了使局部谐调于大局,大画至少要不同程度地使用积墨法。这不仅是追求厚重、增强气势的需要,也是调整局部不适的手段。

 

 我画丈六匹的大画,也从不打稿,全仗大胆落笔,笔笔生发,因势利导,相机收拾。起个草稿,反而不会画了。

 

 以此悟到:大与小,本身也是一个极重要的形式问题,而非简单意义上的尺寸区别。这个道理在书法中也一样。辛尘先生在上看到的作品有些确实较大,一批大画是丈二匹裁去一小块。在这些大作品中我想尽可能保持小品中笔墨的纯粹与鲜活,尽可能不被调整掉。还有许多问题,不一一详述了。

 

 辛尘:宾虹老人虽有简笔写生稿,李可染先生也有大写意的山水小品,但他们毕生努力建树的,还是他们的大作品——区别于“文人画”与“画匠画”的“画家画”,这是自宋元以来中国山水画的主线。在美国的这些年,有机会大量观摩西方各国各历史时期的绘画作品,我深深感受到中国山水画与西方风景画的共通性:尽管观念与立意不同,透视方式有别,所用材料不同,但对形质的把握与表现却惊人地相似。

 

 这或许体现着跨时空的人类认识的共通性?我们看到,近现代的一批中国山水画家以不同的出发点和不同的方式,矫正“文人画”的巨大冲击,向山水画的主线回复。实际上,20世纪80年代南京董欣宾先生所倡导的“新文人画”,也体现着扬弃“文人画”与“画匠画”而向山水画主线回复的努力。不知王镛先生如何看待这个问题?

 

 王镛:“向山水画的主线回复”,也许是的。反正我近几年很想画大山大水大场景。其实这根线不仅是宋元以来,自荆关董巨就有了。这类东西在今天仍有很大的发展空间,其中许多问题有待解决。但大作品印出来很吃亏,最打动人的“大”的形式没有了,成了比册页还小的“超小品”。

 

 辛尘:王镛先生的大作品,气势森雄,咫尺万里,细密而分阴阳,繁复而见灵透,可谓博大。就画论画,诚为大家。然而,古今绘画,无分中西,大多寻求款字与画风的统一。往往字略工于画,至少字画同调。宋徽宗在他的作品上题写瘦金书,达.芬奇在自己的作品上画“美术字”;而莫奈、毕沙罗的款字,则与黄宾虹的款字类似。王镛先生的大作品在求精求深之际,似乎与题款书风中所饱含的拙朴、野逸的审美趣尚稍有相左。能否请王镛先生谈谈对此的看法?

 

 王镛:辛先生的感受我懂。其实倒霉就在这缩小数百倍、甚至近千倍的上。如看原作,我觉得比书法线条更恣肆奔放。尤其近看局部,点画纷披骚动(个别尝试性作品略有收敛),形象混沌,中距离渐感乱中求胜,远看才凸现出整体的势头。而且“求精求深”与“拙朴野逸”不一定“相左”吧。

 

 辛尘:中国绘画艺术,特别是在“文人画”深刻影响下的“画家画”,当然比西方绘画更强调书与画的统一性和整体性。西方绘画可以少款字乃至无款字,中国的“画家画”不仅不可无款字,款字不好也会严重损害其画。这既是由于“画家画”注重绘画用笔的独特的审美价值,注重绘画用笔与书法用笔直接互用,更是由于中国艺术强调艺术家整体艺术风格的统一,强调艺术风格与艺术家人格精神的统一。看现今的中国画坛,能画者众,兼善书者寡,而像王镛先生这样,于绘画、于书法篆刻均有深厚的造诣与突出的成就者,更不多见。应当说,从现有的成就与所处的地位看,王镛先生是最具成为一代大师条件的中国艺术家之一。

 

 我以为,王镛先生的印风与书风高度统一,并且自自然然地独标一格,正说明这是王镛先生本具的审美趣尚,是与其人一体的;因而,目前的这批大作品所呈现的,只能是王镛先生阶段性的画风,它必将为其书风印风所牵引,最终走向统一。

 

 同样作为“画家画”,它不是伦勃朗时代荷兰风景画式的,甚至也不是巴比松学派及早期印象派式的;或许,它更近于塞尚。姑妄言之,请王镛先生不必介意。

 

  王镛:近几年,书坛越来越陷于体制、权力、金钱的困扰之中,其中最怕的是不懂装懂,还要瞎指挥。许多有识之士愈有不尽人意之慨。这也是外因吧,我把更多的精力转移到画上。有许多课题尚未解决,书画印风的高度统一也是一个。非常感谢辛尘先生的醒示。

 

                                                                           结束语

 

 辛尘:啰啰嗦嗦说了许多,问了许多,不当之处,请王镛先生及读者朋友们批评指正。希望下次回国时,能够有机会作一次真正的对话,当面向王镛先生讨教。谢谢!

 

 王镛:我的回答更啰嗦,要命的是还未说清说透。希望辛尘先生不是“下次回国”,而是永远归国,因为这里更需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