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凸斋随笔】我相信作品的质量,在浮躁心态泛滥的今天,对山水画的艺术语言来说更是如此。当前,艺术风貌多样的观念已经逐渐被多数人接受了,而接下来的问题便很明确:把你认准的路子坚定的走下去,把自己想要表达的东西挖掘的更深一点,更深一点,以至于完善到他人难以企及的地步。这样,也许就会修成“正果”了罢。
【凸斋随笔】改革一个事物,当以取人之长补己之短为前提,对于绘画工具的革新亦不例外。纸、墨、色之取舍似乎无可无不可,惟独笔——中国人发明的圆锥形毛笔,对于表现点线的抽象美并以之构建形体来说,无疑是世界上最具优势的“利器”。喷、涂、描、蹭种种“新”的招数,绝非毛笔的长处。如此说来,在画面上用毛笔强调什么,其价值又何在,当是不言而喻的。
【凸斋随笔】书画中的一个“写”字,包容了时间与空间的双重意蕴。“写”,不仅能凸现个性的表现,也昭示了运作过程中的心灵体验;而这种体验的愉悦,较之结果更有魅力。
【凸斋随笔】大自然的本质是运动,以行草书飞动的笔触,表现山水画中点线的意象美及其相互间的趋向、疏密即空间关系,以造成强烈的律动感与丰富的节奏感,借此传达出某种内心感受,某种不可名状的心境,这是我近来的一点想法,做的不好,或许还有几分偏执,但是认真地去做了。而且在劳作的过程中,有时也真的体验到一种莫名的快乐。
【凸斋随笔】从观念出发,重新认识传统,即重新判断传统中的是是非非,并做出你的抉择,其实也就意味着迈向了现代。
【凸斋随笔】传统美学中对“和谐”的一味推崇,一度导致了所谓“书卷气”成为判断书画作品优劣的标准。这无疑将原本多样的审美需求引入了现隘的极端。从此点出发,往往“野、乱、狂、怪”是不入正格的。但反观明末至今有大作为者,又多是在这四个字上取得突破的。当今世界艺术的发展同样表明“追求某种不和谐性,正是现代人的心理需求。”
【凸斋随笔】在中国的艺术史上,书法的成熟,远早于绘画。其“写”的精义,也奠定了独具一格的中国化的根基。而有生命的点线,正源于书法之中。书法以“心画”的方式赋予抽象的文字符号以情感之美,而不必像画一样依傍于事物的具体形象打动观众。这也正是中国画笔墨价值的所在。当然,脱离了书法审美要素的点线也可以有生命,但这一类点线或不健康,或不完美,更缺乏深厚的文化底蕴,也因此失去了民族的审美意义。
【凸斋随笔】作画先行设计,或以炭笔打稿,只会作茧自缚,拘于形似,距“写意”二字失之愈远。写意应属“即兴”式的创作过程,动笔前要意在笔先,而不是“稿”在笔先。大画亦仅有腹稿,然后凭借即时的兴之所至,随笔生发,才能充分表现出写意之美,才能达到气韵生动的境界。此与书法的创作过程有同工之妙,只是书法的时序性更纯粹罢了。
【凸斋随笔】中国画的艺术语言,从绘制过程看,往往起始于用笔,表现于构成,而终结于审美。此三者是密切关联,相辅相成的。因此,用笔不仅是表现手段,用笔决定了构成形式,更重要的是用笔也反映出审美取向。反之亦然。清人董棨在《养素居画学钩沉》中,说出了我心仪已久的用笔之道:“作画胸有成竹,用笔自能指挥。一波一折,一弋一牵,一纵一横,皆得自如。惊蛇枯藤,随形变幻,如有排云列阵之势,龙飞凤舞之形。重不失板,轻不失浮,枯不失槁,肥不失甜,沉不失痴。无穷神妙,自到毫颠。心闲意适,乐此不疲,岂知寒暑之相侵哉!”
【凸斋随笔】强调绘画的主旨——二度空间平面化的构成形式,弱化明暗、光影等空间深度的写实手段,是凸现笔墨表现力的重要前提,也是表达写意精神的必要条件。
【凸斋随笔】一个画种的长处,往往折射出它的局限性。如果打破了中国画的局限性——笔墨,也恰恰丢掉了中国画的长处。舍己之长,无论取人长短,都将失去自我。惟有取长补短,方为良策。
【凸斋随笔】明赵左在《文度论画》中说:“画山水大幅,务以得势为主。......合而观之,若一气呵成,徐玩之,又神理凑合,乃为高手。”可见勾勾描描、填填补补地拼合成一幅大画不难,难在一气呵成,又能神理凑合。这也正是中国写意画精神之所在。
【凸斋随笔】古人处理山水画构图中的虚实,往往以景物为别。如笪重光在《画筌》中说:“山实,虚之以烟霭;山虚,实之以亭台。”蒋和的《学画杂论》云:“山水篇幅以山为主,山是实,水是虚。”钱杜在《松壶画忆》中也谈到虚实:“丘壑太实须间以瀑布,不足再间以烟云,山水之要,宁空无实。”其实表现“虚”的具体手段就是“留白”。而今天,画面饱满,构图充实,已渐成中国画的一种自觉趋势,也反映出当下中国画家对虚实观的新的理解。将反复叠加的结构,在二度平面中经营组合成一个饱和的画面,更凸显出紧迫的视觉能力。更何况北方的景观,既缺水,又少云,虚从何来?于是,对“虚”的处理已不仅表现于浅层面的“留白”,而应深藏于一笔一墨之内及空间结构之中。
【凸斋随笔】为强调点线的表现力,我的用笔以勾、皴、点、擦为主,而基本弃用渲染之法。渲染宜表现远近凹凸,近写实之境,且渲染的艺术语言最含糊无力,不具个性。渲染愈多,点线的力度愈被弱化。
【凸斋随笔】必须渲染的时候,我更喜欢“擦染”。擦染较之湿染,更具肌理效果,且有苍茫的美感。龚半千独擅此道。
【凸斋随笔】传统山水画有繁体、简体之分。繁者千笔万笔,层层叠叠;简者寥寥数笔,不一而足。古人多尚简而鄙繁。所谓“逸笔草草”,“以少胜多”,是文人画家向往的境界。今天看来,古人崇尚简体,是有其历史原因的:其一是欣赏环境。古人赏画,多在居室厅堂,或把玩于手上。环境优雅轻松,宜近距离观赏,细细玩味一笔一墨,故尚简。其二取决于画面尺幅。尚简的画风适宜于小尺幅作品。若以“逸笔草草”作大画,不惟撑不起大格局,更谈不到表现厚重的层次与宏大的气势。其三缘于审美差异。简体表达的格调气息,更接近古人崇尚的“书卷气”一类审美范畴。今天看来,“书卷气”这一模糊的概念,也并非是简、薄、淡、弱的代名词。况且自清代碑派书法崛起,“金石气”大兴之后,书画审美更趋多元。恽向论山水时说,画品高贵在繁简之外,这正是我们今天应取的立场。
【凸斋随笔】回顾自己画山水的经历,从简到繁,又由繁到简,已反复了几个回合,收益甚多。今天热衷于繁,明天如何,自己也不得而知了。
【凸斋随笔】沈周较早地提出了山水画“苍”的审美意境,而明代李士达更将“苍”字提升到山水画的最高评判标准,在《无声诗史》中,李士达指出:“山水有五美:苍也,逸也,奇也,圆也,韵也。”若究其所以,我以为“苍”属浑厚空灵之相。具体来说:苍,有力度之美,如“苍劲”;有肌理斑驳之美,如“苍老”;有含浑之美,如“苍茫”;有高深之境,如“苍古”。即便要表现“苍”的对立面——“秀”和“润”,也不能忘记“苍”而且要将“苍”字置于二者之先,如“苍秀“,”苍润”。要言之,“苍”生发于审美,取决于立意,完成与用笔。我喜欢“苍”的境界。
【凸斋随笔】把握整体与局部的关系,是画山水画的重要环节。局部服从于整体,是一个重大的原则。换句话说,局部再好,如果与整体需要相冲突,也会沦为败笔。因此,立足于全局的理念和统摄整体的能力,是一个画家必须把握的。西汉的刘安早就指出:“画者谨毛而失貌。”
【凸斋随笔】郭若虚在《图画见闻志卷一.论用笔得失》中指出:“画有三病,皆系用笔。所谓三者,一曰板,二曰刻,三曰结。”今天看来,画之病当然不仅仅取决于用笔,但用笔的好坏,仍是一幅画成败的基础。这里强调的用笔“三病”,在当下的画作上屡见不鲜。可见对我们仍不失警醒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