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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镛:寸耕堂谈艺】(二)

问:前些年,您在一个书法教学录像中谈到自己的审美理念是:大、拙、古、野、率。经过这些年的发展,王老师对自己以前的审美理念有什么变化吗?请您详细谈一下这几个艺术理念的词汇或着叫作中国美学特点的词汇它们的内涵、特点,及其之间的关系。


答:没有太大的变化。回想起自己数十年学艺的过程,从小时候开始到今天,其间的每时每刻,可以说都是在与一种“病”在抗争,这个“病”就是“俗”,一不小心就会沾染上你。因此古人说:“俗病难医”。为什么?因为老是写老是练,俗话说“熟能生巧”,巧易生俗。记得姚孟起在《字学忆参》中说的非常好:“熟能生巧,强事离奇,魔道也。”


为去俗病,我慢慢总结出这五个字,我觉得这也是五味药,都是去俗良药。


首先说“大”,不是尺幅上的大,也不是大字小字的大,大是一种气象,一种境界,大气,落落大方,也有雄健的的意思。而小巧,小动作,小花样之类,皆不可取。


“拙”,也是与“巧”相对立的一个传统美学概念。大巧若拙,拙是一种真正的巧——大巧。拙很难一语道尽,反映在视觉感受上,有“生”的含义,有含蓄的意味,也有表面好像“笨”的用笔结构形象。具体例子像金文中的《散氏盘》,隶书中的《褒斜道》《张迁》。我的体会是拙很难学,临的时候还好,自己一写就滑向巧了。因此很多前贤都在追求拙,好比赵之谦,就认为拙是一种“至境”,这个评价很高。当然人类的审美认知随着艺术的发展在不断深化,后来出现了于右任,赵之谦相比之下就巧了,再后来出现了徐生翁,于右任也没那么拙了。


“古”,记得我以前说过,古不是陈旧,不是时间概念,古是一种审美风格,比如高古、古雅、古质、古朴,等等。司空图的《二十四诗品》中就有“高古”一格,高古与平庸相对立,与字表面义正相反,高古实际是指艺术上的革新风貌,而非泥古,古与俗是誓不两立的。与“古”字相匹配的几个字,可以从中看到“古”的形象特征。


“野”,疏野是一品,野逸也是一格。当然“粗野”就不好了。“野”有打破常规的性格,“倘然适意,不法常可”,可以算是“野”的注脚。“野”应该出于天然,所以矫揉造作的点画结构不能称之为“野”,狂怪也不是野。他一定是率真朴直的。


这就连接到了“率”。率字的本意是指捕鸟的网。后来衍生出的词如率性、率意、直率,等等,草率则稍有贬意。我理解的“率”,主要是轻松随意。紧结刻意与“率”不相容。


从对这五个字的解释中,自然可以发现其中的关联,五位一体,应该说是相得益彰的,可惜自己做得还不够。


问:外界盛传您的用笔方式是小笔写大字,笔锋、笔肚、笔根都用上了,这样极大地丰富了书法线条的表现力。“把笔用尽”这样的用笔方式在您之前还没有吧?可以说“字形决定骨架,用笔决定风神”吗?您怎么看待字形、用笔在一个人成熟的艺术风格内所起的作用?


答:大笔写小字或小笔写大字,我都会用,但更喜欢后者,这种用笔方式其实古今都有,也许你没注意。我是从老师李可染先生那里得到启发的,李先生画山水、画牛、写字都如此。古代如怀素的《自叙帖》,你认真分析会发现,他用的笔一定很小,多处点画都用到笔根了,很有力度。成熟的书法风格当然包含独特的字形和用笔,同时也具有适合这种字形和用笔的章法。


问:传统的水墨构图方式经历了上千年的发展,本身形成了一种成熟而稳定的模式,使受众也形成了一种比较固定的审美思维或审美心理。有人说:“当代水墨画家需要做的不是急功近利地要与西方艺术齐头并进,而是通过致力于创造有别于传统的新语言、新图式来改变受众以往的传统意义上的解读方式,使人们的目光关注于绘画形式本身。”您对这个观点怎么看?书法是否也存在这样的问题?比如传统阅读式的欣赏与写作转化为今天纯粹艺术欣赏式的创作与审美方式。


答:我觉得这么说基本是对的。用“齐头并进”不如“看齐”准确一点。书法却实也存在类似问题。“阅读式的欣赏”,的确是不懂书法艺术美的人干的事。书法是要看的,而且不是看其文字文学内容。如果阅读那么重要,你闭上眼也可以听别人阅读来欣赏书法了。其实王羲之的那些传世尺牍,今天没几个人能“阅读”,但照样能被它的美所感动。外国留学生不认识汉字,但仍被它的美所感染。这种莫名其妙的说法常被主张“书法是文化”的人拿来说事儿。听起来挺吓人,实际等于没说,就像有人严正宣告:“猫是动物”一样。作为书法家,书法却写不好,就谈不上有文化了。


“写作”值得讨论。一个有艺术功底和艺术修养的人,不管目的如何,比如写信、写文稿、抄书,都保不齐会出艺术精品,古今皆如此,所谓“无意于佳乃佳”。反之,没有艺术功底和艺术修养,也可能“写作”成一笔漂亮的“字”,但那还谈不上书法。也许有人反驳说,今天就有这样的人还被尊为大师了。但是你若站在历史的高度,站在书法史的高度看,这肯定是一时的假象罢了。“纯粹艺术欣赏式的创作与审美方式”应该是今后艺术书法发展的方向。


问:请您对当代中青年书法篆刻创作者提些建议。


答:首先,要多读读书法史,多思考,会少走弯路。以史为鉴嘛!其次,注重基本技能的训练与艺术修养的提高。提升眼力,分辨优势,把手下的功夫练好,见识不高,越练越糟。再者,要清醒地认识自己。不仅有长远规划,更要了解当下自己最缺少什么,不断有针对性地补课。最后,盲目自信会毁了自己,迷信古人,也会裹足不前。只有摆正心态,才能不断进步。


以上是自己的点滴体会,谈不上什么建议,与大家共勉吧。


采访人按:近日重读画论,在这些被历史传诵的经典名言中,我尤为喜爱齐白石先生云:画画妙在似与不似之间,太似则媚俗,不似则欺世。这两句同样适用于书法,反复吟哦,意味深长。


阅读王镛先生的书法作品,你不能不被作品中的一点一线、一静一动、一疏一密、一气一韵所感动着。作品中的点、线、结构,以及点线结构之外的空白,是灵动的,内在气息是迁流不居、生机勃勃的。而这些正与齐白石先生所云相契合。王镛先生书法风格的形成,源于先生那敏于社会变迁的独有的思辨方式,他开始尝试回到朴拙、自然当中,试图在先秦书法和民间书法中寻找“现代性”的概念。可以说,原始艺术对人生命的热烈追求和表现形式的率真质朴,与现代艺术反对模仿、摒弃再现,以及追求形式的独立价值的观念结合起来,促成王镛先生走上了一条既保持传统的东方艺术精神又具有时代审美品格的艺术之路。同时也开启了与先生的谈艺对话之门。


王镛先生书房悬挂着清道光年间梁章钜的题匾“寸耕堂”,意在求艺之路寸心耕耘。先生如此自励,吾辈更应勤奋不辍。


王镛著《中国当代书法名家·王镛》,北京:荣宝斋出版社,2013年11月。